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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細數數,從他搬到江寧的那日起,他與簡明舒已經認識了十年。

  他頓了頓方硬下心腸道:「只是你我……」

  可惜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是阿徜回來了嗎?」

  屋門被從裡打開,說話的人扶門而立,穿一身寡淡的衣裳,罩著件沉褐的褙子,發上包著同色頭巾,容貌卻是出奇的美,細眉杏眸溫柔如水,雖已年近四旬,風華猶存,正是陸徜的母親。

  「娘。」陸徜快步上前。

  曾氏卻一眼看到簡明舒,當即笑開:「明舒也來了,快進來坐,外頭冷。」

  「誒,好。」簡明舒笑吟吟上前挽了曾氏的手,親親熱熱扶她進了屋。

  ***

  簡明舒認識曾氏還在認識陸徜之前。

  說來話長,曾氏是蕪湖人,年輕時喪夫,獨養陸徜。陸徜七歲那年蕪湖水災淹了全城,曾氏帶著陸徜逃難,顛沛流離兩年最終在江寧縣落腳。剛來江寧的頭幾年曾氏白天支攤在街巷賣餛飩糊口,夜裡做繡活賣錢,過度操勞虧空了身體,沒幾年就累倒。所幸那時陸徜已能幫襯家中,人又特別爭氣,以頭名的成績過了童學,被明德書院破格收為學生,不僅減免束脩,還給了個替書院抄寫書藉的活計,母子兩人方熬過那些年。

  簡明舒認識曾氏就因那手繡活。

  那時明舒母親尚在人世,看中曾氏繡工,又憐曾氏孤苦,便將家中繡活交給曾氏。後來她母親病重,曾氏感念她母親的恩,常入簡家看望她母親,陪她母親說話解悶,也照顧過她一段時日,連帶著她和陸徜也熟稔起來。

  猶記九歲那年,她母親病故,父親忙於喪事顧不上她,她怔怔站在母親靈前,還是陸徜瞧出她的惶惑,把她拉到後院,抹了她的淚,細聲勸慰……他也曾是那般溫柔的人,只是揉碎在歲月裡,恐怕連他自己都忘了。

  母親去後,曾氏避嫌不入簡家,她與他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也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就疏遠了。

  扳著指頭數數,她和陸徜已經認識有十年了吧?

  垂髫之歲相遇,總角相交,如今她已過及笄,他也將弱冠。

  十年匆匆,兩小無猜已改。

  ***

  曾氏喜歡簡明舒,那是擺在臉上看得出來的,一點也沒藏。

  簡明舒進屋後就被按坐在椅上,曾氏只喊陸徜燒水端茶拿他當個小廝使喚,陸徜在外頭對人不苟言笑,待寡母卻極溫和,收起冷顏淡色,給兩人燒水沏茶。

  兩人閒話了幾句,陸徜就把茶水倒來,曾氏看著簡明舒偷眼瞧陸徜,微不可察地歎口氣。孩子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來?只是陸徜雖小事上對她言聽計從,但在大事上卻從不愚孝。

  他的終生之事,她這當母親的做不了主。

  「陸哥哥桂榜得名,可喜可賀,只不知名次如何?」和曾氏拉了半天家常,簡明舒才將話題引到陸徜身上。

  「阿徜,你中榜了?」曾氏此時方記起今日出榜。

  陸徜把手裡一小盤剝好殼的栗子擺到桌上,看了曾氏一眼——這可能不是他親娘,簡明舒才是她閨女。

  「中了,解元。」

  「解元?解元是第幾名?」曾氏一時未能反應,疑惑地看向簡明舒。

  「解元是……桂榜頭名……」簡明舒有點暈有點飄,瞧陸徜那副雲淡風輕的神色,讓她也跟著錯覺這不是什麼大事,及至出口後她才突然回神,從椅子上站起,「陸哥哥中解元了!」

  桌子上的栗仁差點被她撞翻,陸徜用力按穩桌子——瞧她這樣子,活像是她中瞭解元。

  「頭頭頭……名?」曾氏結巴了,也跟著站起,「我得去上炷香!阿徜,你陪明舒坐會。」

  曾氏說走就走,把陸徜和簡明舒留在屋裡。

  陸徜不語,分明是大喜的事,氣氛卻又冷凝下來。

  沉默片刻,簡明舒才道:「會試在來年三月,現下已經仲秋,時間所餘無幾,你準備幾時赴京?年前還是年後?」

  「我會在年前啟程,開春雨雪多,路不好走。」陸徜把那盤栗仁往她面前一推,「吃栗子吧。」

  「也對,早點動身早點安心,盤纏可夠?」簡明舒便揀了顆——栗子粉糯香甜,是他親手剝的,內皮剝得乾淨。

  「這些年攢了些,再加上州府補貼的車馬費,盡夠。」 陸徜回道。

  「此去汴京路途遙遠,又逢歲末寒冬,你可得多備些厚衣裳,應急藥也得備上,免得路上病了無處投醫。曾姨我會代為照看,你就放心吧。」簡明舒替他籌謀起來,忽又想到一事,只道,「不對呀,你既中解元,按往年慣例,州府要送你們赴京,你何需自行上路?」

  「因為我打算帶我娘一起進京,早些過去早些安頓。」

  只這一句話,就叫簡明舒的手頓在半空,指尖拈的栗仁落回盤中。

  「帶曾姨一起?」她重複了一句,「你不打算再回江寧?」

  「不回來了。」陸徜靜道,「我适才要同你說的,便是此事。」

  簡明舒低頭看著那碟被他剝乾淨的栗子,不語。

  「得簡家照拂這麼多年,陸某無以為報,在此先行謝過,他日若有機會,此恩必還。」他說話間站起,沖她拱手作揖,一拜到底。

  雖說他有書院的差事,但所得銀錢也只勉強度日而已。曾氏病重時請醫延藥的診金藥錢不是小數,都是從簡家借的,雖然這麼多年皆已還上,但借錢的人情還在,更別提當初明舒母親在世之時對他家的諸多幫助,再加上後來簡老爺為了培養貴婿,捐資明德學院培養學子,裡頭就有他陸徜。

  甭管簡老爺有何企圖,陸徜受簡家之恩卻是事實。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他也願還此恩,

  只是恩義歸恩義,若以終生大事償還,他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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