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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老祖宗?」

  「有位老闆盛情相邀,一定要我留下來吃飯,我難以推辭。你要不要來?」

  明珠那頭安靜了片刻,便有笑聲傳來:「這等好事我怎麼能錯過?」

  自明珠發出聲音開始陳老闆便露出驚訝神情,房內的家丁們也環顧四周,一時間眾人惶恐議論紛紛。正在此時房間內突然憑空刮起一陣劇烈的風,紙張簾帳漫天飛揚,眾人猝不及防被吹得東倒西歪之際,兩個身影從風中顯現出來。

  瘦削高挑的男子穿著白色的絲綢道袍,衣服上繡著紅蓮花紋,背後以紅線繡了二十八星宿星圖,拄著一根手杖。他身邊的紫衣女子如同瓷質人偶般,有著白皙的面容烏黑的秀髮,秀麗又沒有表情的臉龐上一雙幽深的黑色眼眸。

  男子用手杖搗了搗地面,風便立刻消散,只余滿地狼藉。

  陳老闆嚇得跌倒在地,直喊怪物啊怪物。

  賀思慕目光落在那個女子身上,皺著眉頭道:「紫姬怎麼會在這裡?」

  禾枷風夷道:「紫姬正好下界來看我,我把她也捎上了。」

  他回完賀思慕的話,便轉過頭來走向那摔倒在地的陳老闆,仿佛看見了多年未見的親人一般,親切地抓住陳老闆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提起來:「真是對不住了,出現得太突然了,失禮失禮。看您這器宇軒昂,富貴不凡的樣子,您定是那位要請我們吃飯的老闆吧?貴姓啊?」

  陳老闆縮著脖子,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他原本脖子就短,此刻看起來竟跟個沒脖子的烏龜似的。

  賀思慕道:「陳老闆。」

  禾枷風夷一拍手,驚歎道:「喲!姓陳啊!陳這個姓好啊!我師兄他舅舅兒媳婦的姑媽就姓陳!你看巧了不是,咱們多有緣,怪不得今日要一起吃飯呢。」

  禾枷風夷自來熟地拉著陳老闆,扶起地上被吹倒的椅子,讓他在桌邊坐下。他又拉著紫姬和賀思慕落座,對仍在僵硬狀態的陳老闆笑眯眯道:「您可千萬別跟我們客氣,什麼龍肝豹膽、山珍海錯吃個十斤也不膩。您隨意來點就好。」

  「你為何下界?」賀思慕直截了當地問紫姬。

  兩年多的時間倏忽過去,她變成凡人的那天仿佛還在昨日。紫姬將她漫長的生命縮短為凡人的一生,並挽救了瀕死的段胥。

  不過紫姬並不是特意來挽救她的,後來她才知道這是禾枷風夷與紫姬曠日持久的戰爭中,風夷最終得勝的成果。她不過是沾了風夷的光在絕境中覓得了出路。

  不過她對紫姬沒有多少好感。想來樊籠中的人,都不會對造籠子的人有多少好感。

  「來看看新的秩序。」這位神明坐在梨花木雕著八仙過海的圓桌邊,她看著賀思慕的眼睛片刻,然後說道:「賀姑娘不必對我有敵意。牲畜力不及人,人力不及惡鬼,惡鬼力不及神明,生命自有其位,各有限制。以渺小之軀、生之信念認真度日,愛恨情仇生老病死都值得尊重。」

  紫姬抬起手來在自己和賀思慕之間來回指了指,道:「我們之間也是如此。我尊重你的痛苦和困境,因此修改秩序。」

  賀思慕沉默片刻,似乎是認可了她的回答,話題一轉到了禾枷風夷身上:「神明大人,如今你對風夷是什麼想法?」

  禾枷風夷和家族商議後,已經將自己的熒惑星命傳給他的外甥。他不再是熒惑災星,也不再是這世上最強的術士了,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可以為了飛升而修道。

  他到了這個歲數才開始正了八經為飛升而修道,看起來前途渺茫。

  「等他飛升了,應該是比我更好的神。」

  「若他終究不能飛升呢?」

  紫姬沉默了片刻,道:「那便也只能這樣。」

  禾枷風夷撫摸著手杖坐在一邊看著這你來我往的兩位祖宗,只覺得他仿佛是將要上學堂的童子,這兩位分別是先生和家長在交流他的學業。

  陳老闆搓著手拘謹地坐在桌邊,好似這不是他的家,他是被抓來作客似的。此刻他倉皇地左看右看,哆嗦著道:「神……神明?飛……飛升?各位到底是……」

  正在他鼓起勇氣面對這匪夷所思的狀況發問時,房門突然被踹開了,一扇門板直挺挺地落在地上,轟然一聲揚起灰塵。陳老闆一見便嗷嗷地叫起來,心疼自己紫檀木的好門板。

  一個身著藍色箭袖圓領袍的男子站在門後,手裡還拎著一個暈死過去的家丁的衣領。這個男子將近三十歲的年紀,生得俊秀而高挑,因為常年習武而身姿挺拔,一雙圓潤的眼睛裡亮若星芒。

  他看著這房間內情形顯然很吃驚,目光在眾人身上逡巡一周後,停在了最有可能跟他解釋這場面的禾枷風夷身上。

  禾枷風夷接下他的目光,立刻笑逐顏開,搖著手杖道:「哎呀呀這不是段公子嗎?陳老闆說要留老祖宗吃飯,老祖宗覺得兩個人太冷清,這不就把我和紫姬叫過來了麼?段公子也要來熱鬧熱鬧?」

  段胥沉默了一瞬,看著夾在眾人之間雞仔似的陳老闆,手一松家丁便掉在了地上。他把手背在身後,仿佛無事發生般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陳老闆如此熱情好客,應該不介意再多一副碗筷吧?」

  陳老闆心疼地看著自己的門板,抬起手來憤怒地指著段胥,卻聽禾枷風夷道:「你這話是怎麼說的?簡直是折辱我們陳老闆了,像我們陳老闆這樣的大人物那怎麼會在意多一副碗筷呢?你看陳老闆激動得,馬上就要喊下面上菜了。」

  說完他笑眯眯地轉頭看向陳老闆:「我說得對吧?」

  陳老闆默默收回手,賠笑道:「對……對……還不趕緊上菜!」

  段胥走到桌前,賀思慕左右兩邊的位置都是空的,他看了一眼賀思慕的表情,便抿了抿唇,坐到了她對面的位置——禾枷風夷的身邊。禾枷風夷瞅著這兩個之前的氛圍,心想這指定是吵架了。

  「還……還不知各位大人……尊姓大名?」可憐的陳老闆終於對這一桌子顯然不正常的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禾枷風夷笑道:「哎呀,忘記說了,在下星卿宮的禾枷風夷,這位是紫姬。我是賀姑娘的親戚。」

  「哦!原來是星卿宮的道長!我有眼不識泰山!」陳老闆惶恐地行禮,普通百姓家可能對別的仙門不瞭解,但星卿宮卻是如雷貫耳人盡皆知的。

  段胥望了一眼賀思慕,賀思慕轉開目光。

  他道:「我是段胥,賀思慕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陳老闆還來不及驚詫,便聽賀思慕冷笑一聲,道:「誰是你的未婚妻了?結什麼婚,我不結了。」

  段胥望著賀思慕片刻,彎起眼睛笑道:「好,不結便不結,沒名沒分的這麼多年也過來了。但是你得告訴我原因。」

  賀思慕並不看他,只是淡淡地撫摸著桌上她的畫卷,一言不發,左手上纏著的紗布看起來十分扎眼。

  段胥撚著手指,他說:「若是因為之前我不小心傷了你的手骨,我道歉。」

  他腰間的破妄劍出鞘,寒光閃爍間陳老闆抱著腦袋直接蹲在了地上,高喊道少俠饒命。

  那劍卻不是沖著陳老闆來的,且被賀思慕壓了下去,她攥住他的左手怒道:「段舜息,你幹什麼?」

  「你實在氣不過,那我把我這只手賠給你。你想怎樣都行,挑斷我的手筋,碾碎我的手骨,我絕無二話。」段胥盯著賀思慕笑道。

  「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沒想到我這麼弱而已。」

  段胥捕捉到賀思慕眼中稍縱即逝的煩躁,他沉默了一會兒,反抓住她尚且安好的那只手腕,道:「我知道了,你跟我走。」

  「放手!」賀思慕喝道。

  段胥索性兩步過來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轉身就走,賀思慕氣得臉都紅了。她在段胥肩膀上掙扎,望著禾枷風夷喊道:「風夷!」

  禾枷風夷捂上了眼睛,道:「哎呀耳朵不太好使,紫姬,人間有句話叫清官難什麼來著。」

  「清官難斷家務事。」紫姬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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