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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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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腳步聲和呼喚聲都消失不見,禾枷風夷放下了手,笑著轉過頭來面對陳老闆,道:「陳老闆啊,你今天可得感謝我,剛剛那位公子脾氣壞得很,要不是我在你今日的命運便如你那門板了。就沖這個,咱今天可要加菜……」 出了陳家那九十九間半的大宅,段胥便把賀思慕放了下來,騎上馬一路奔回他們在岱州的住處。等真正踏入房間,段胥才松了手。 賀思慕早就不掙扎了,他回頭看向她,便見她氣得臉也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咬著唇冷冷地望著他。 段胥沉默片刻後,輕聲問道:「思慕,你是不是後悔了?」 賀思慕目光一凝:「我絕沒有後悔,我只是……」 只是……她想,只是什麼呢。 房間裡並沒有點燈,光線漸漸暗下去。段胥那明亮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橘色,呈現出一種粘稠的糖稀一般的質感,溫暖又脆弱。 她愛她所擁有的這個世界,如果不是變成了凡人,她絕不會看到這樣生動的世界,感受到這樣生動的段胥。她怎麼可能後悔? 只是,她還不適應成為脆弱而無力的凡人賀思慕。 她曾經有與生俱來的強悍鬼力,所有惡鬼在她的面前匍匐,在這世間沒有誰能威脅她,除了生離死別沒有什麼能撼動她。她看著這芸芸眾生,總是憐憫又嚮往,憐憫他們的弱小,嚮往他們的鮮活。 如今她得到了他們的鮮活,也一併得到了他們的弱小。 段胥那麼強,她在他面前變得不堪一擊。他只是隨意地在教學中與她交手,她也能被輕易地傷了手骨。他把她扛著,拉她走她都無法反抗。他教她的那些東西她學得很慢,很艱難,仿佛她天生就無法獲得這種力量。 她從前憑著她的天賦便可所向披靡,她沒有過這種挫敗,她不喜歡這樣仰視別人。她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自己的感覺。 她生自己的氣。 夕陽的光芒下段胥的胸膛起伏著,四下很安靜,唯有他們二人的呼吸聲。 「活著就一定會有生老病死,這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你是對這個世界失望了?」段胥望著賀思慕,目光灼灼。 賀思慕搖搖頭,她道:「我不是對這個世界失望,我是對自己失望。」 段胥輕笑一聲:「是的,你沒有之間那樣強大的力量了。但是在這個人間,你還有我,還有禾枷風夷,還有姜艾和沉英。你怕什麼呢?」 「那畢竟……」 「畢竟不是你自己的力量?那你要我在你身邊幹什麼呢?只同甘不共苦嗎?你難道是覺得,你需要我的幫助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嗎?我難道會因為這些事情看輕你一絲一毫嗎?賀思慕,我病入膏肓時有拒絕過你的幫助嗎?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撼動你漫長的生命,知道我相對你來說脆弱如同螻蟻,我有因此退縮過或者怪過你嗎?」 段胥越說聲音越大,眼睛顫動著越來越紅。這段話說完之後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把怔然的賀思慕抱進懷裡,低聲說:「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生氣都一聲不吭地跑掉?那時候你也是一樣,說結束就結束,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隔著幾重衣服她也能感覺他的氣憤和惶恐。她想起多年以前在鬼軍中殺到她面前的少年,那時如果她能感覺到,他是否也會有這樣的心跳。 賀思慕抱住他的後背,她低聲說:「所以你那時的心情,便是我現在這樣。」 段狐狸果然很勇敢。若是換成她,以這樣的開始她大概不會堅持下去。 段胥這個人,活到二十六歲一直在賭,他的魂兒一直飄在半空,一半自己抓著一半交給命運,險象環生得失交錯,這兩年才因她而塵埃落定。 他一直是這樣活著的,無法完全掌控自己,脆弱也頑強地活著。 但正因為脆弱才會熱烈,因為痛才知道幸福,因為寒冷才知道溫暖。這才是她所愛的人間。 「凡人可真是難做……」賀思慕嘟囔著,她道:「我需要時間,我要慢慢學。」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你要依靠我,不要離開我。」段胥在她耳邊歎息般說道。 「好。」 「你嚇到我了,你得補償我。」 賀思慕輕輕一笑,道:「好。」 段胥在她脖頸間吸了一口氣,便將她橫抱起來轉身放到床榻上,俯下身去與她親吻,她勾住他的後頸,他聲音模糊道:「當心手。」 「凡人真麻煩……」 賀思慕的聲音消失在喘息聲中。 天黑徹底了,但是房間的燈依舊沒有亮。 在過於鮮明的感受中,賀思慕睜開眼睛看到了段胥的神情,狂熱的,迷戀的,仿佛他是一團要撲進水裡的火,要將自己滿身的熾烈換水片刻溫熱。他眼底一片迷離,汗濕了頭髮貼在額際,他的汗落在她的脖子上,炙熱得仿佛要灼傷她。他們身上相同的沉香味交纏在一起,仿佛氤氳了整個房間。 她抬起頭奉上唇舌,唇齒交纏間她遺漏出喟歎聲,道:「壞了,我好像越來越迷戀你了。」 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裡,還是他最光彩照人。 她見了許多風景,但還是忘不了許多年前他穿著紅色婚服,在漫天鞭炮紅屑中對她的一笑。忘不了他身上那清朗又溫和的香氣。 更不要說如今,她懷裡這樣一個溫暖明媚的活生生的段胥。 她這句話的後果,是讓她高喊了一聲,越發不好受了。 段胥的耳朵紅了起來,她於是咬了他的耳垂。 他顫了顫,輕笑道:「看來明日你不想下地了。」 「你伺候我……也不錯。」 賀思慕的聲音頓了頓,她親吻了一下他額邊的那一縷早生的華髮。 他們將會作為凡人,在這個熱烈鮮活的世上活下去。時間流逝,不過時間流逝沒有什麼可怕,他們也在流逝,到最後賀思慕的這一生和段胥完完全全地交融在一起。 畢生所幸,得以與你,白首以終。 後來陳老闆的那匹舉世無雙的天粼絲緞,還是做了前鬼王大人的嫁衣——雖然那天賀思慕還與段胥生著氣,但是她確實是奔著搞到自己的嫁衣布料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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