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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可是她並不覺得自己錯了,在人間她目睹的種種,甚至於禾枷風夷的存在,都向她證明了她秩序的完美。可是看到禾枷風夷的這種眼神時,她還是無端地有些難過。

  她不走,她既然是神明,便並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禾枷風夷便也隨她去,依然走到哪裡都和她一起,她已經對這個世界漸漸熟悉起來。如今是體弱的禾枷風夷,要依賴她了。

  他每次生病的時候,痛苦地在床上輾轉反側,她總是覺得很難過。他提起他日漸來臨的死期時,她更不願意與他說起。

  他似乎覺得很諷刺,他說這不是你設計的麼?

  是的,這是她的設計。她並沒有覺得錯。

  她只是日漸覺得悲傷。

  熒惑血脈還會傳承下去,以後還會有一個個像禾枷風夷這樣的人,叛逆赤誠又善良,最後死在宿命之下。他只是世上萬萬生民中尋常的一個人。

  但是現在他對她來說不僅僅是一個數字了。

  他的死去不是一個數字的消亡,而是一塊生命尋不到補償的空白。

  她陪著禾枷風夷介入鬼界的紛爭,看到賀思慕和段胥時,突然發覺段胥和賀思慕,恰似禾枷風夷與她。

  賀思慕也不再是她完美秩序裡的一顆完美的棋子,賀思慕成了她。

  天下所有人的生死離別,苦厄災痛,仿佛都發生在了她的身上。當她從她引以為豪的秩序裡感覺到痛苦時,一切都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她知道禾枷風夷的敏銳,他捕捉到了她的混亂。

  於是他趁虛而入,一反常態,逼迫於她。

  在握住禾枷風夷手的時候,她從他臉上看見了得意的笑容。她恍然發現,或許這麼多年裡,禾枷風夷的心灰意冷,認命不爭都是假的。他只是在等待。

  他在等,她對他產生感情。

  等她被自己親手設計的秩序所碾壓,所傷害。等她開始動搖,開始懷疑,開始妥協。

  ——膽小鬼。

  那時他是這麼說的,後來他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你就這麼害怕不完美?這人世間,下到惡鬼,上到神明,有什麼是完美的?

  沒有感情的秩序,只是傲慢而已。

  在闊別天庭二十年後,她回到了天界。同僚見到她,便笑道——怎麼,神監要關入口了?

  她搖搖頭,她說——不關了,是我要改秩序。

  新的秩序裡,熒惑血脈到三十歲,便可選擇放棄力量得享天年,或者擁有力量而短壽。鬼王若得願以命換命的真心愛人,便可為凡人,失卻力量,卻得輪回。

  ——太久不去人間了,或許我們該多下去走走罷。

  她這樣說著,同僚便有些驚訝,他道司命下去一趟,看起來變了很多。

  或許還有更多要變的。

  後來又過去一些年歲,禾枷風夷在街上走著,秋日天氣漸涼,路上的銀杏樹葉染上金色。

  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禾枷風夷冷不丁地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她站在人潮之中,安靜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問道——神明大人,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我新的秩序,有沒有差錯。

  她像以前一樣,以平靜淡然的語調這樣說道。

  風夷看了她片刻,笑起來與她並肩而行——要不要去看看老祖宗?她總是提到你,如今她也過得很幸福……

  人間路邊的攤販喧囂著,街上彌漫著桂花香氣,她想原來她所遺忘的萬年之前,她便生活在這樣的一個人間。

  她為紅塵所惑,特來投奔紅塵。

  ▼番外二:吵架一則

  自從賀思慕成為凡人之後,她日益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有時比人和惡鬼之間的差別還大。比如有的人天生筋骨清奇是武學天才;有的人四肢仿佛是借來的,馬還沒跑都能從馬上摔下來。

  比如段胥和她。

  兩年間她逐漸適應了日常的凡人生活,開始躍躍欲試地學習武藝。自從兩年前的峰迴路轉之後,段胥的身體已經逐漸恢復,聽到賀思慕想要學習武藝的時候,他便自告奮勇來當她的老師。

  最初沉英知道這件事就滿懷憂心,他道三哥的教學方法容易教出事兒來,賀思慕卻不以為然。結果真刀真槍地開始學了,便發現當時沉英的說法還只是委婉。

  段胥太狠了。

  段胥也太氣人了。

  賀思慕轉了轉裹著紗布的左手,冷哼一聲。她身旁四十多的中年人笑道:「賀姑娘為何事而煩惱啊?」

  賀思慕如今暫住岱州。她贈予姜艾了幾幅岱州山水畫,被姜艾安排在岱州名家之間一番傳閱,得大師們交口稱頌,這消息岱州一經傳開她便聲名鵲起,一幅畫要價千金。

  不得不承認,姜艾在掙錢這方面真是有天賦。

  她今日見的這位陳老闆是岱州做綢緞生意的老闆,聽說是岱州首富,手眼通天。他在岱州府城的這座宅子九十九間半,宅內雕欄畫棟富麗堂皇,如今他正滿臉堆笑,望著賀思慕的眼神直冒光。

  賀思慕指了指放在旁邊的畫,道:「陳老闆看好了,這畫是買還是不買。」

  「買啊,如今誰能買到賀姑娘的畫,都要出去誇口好幾天呢。從前便聽說賀姑娘是色藝雙絕,畫美,人比畫更美。」

  賀思慕淡淡道:「我之前說了,你要買我的畫,就用你的鎮店之寶天粼絲緞來換。陳老闆可備好了?」

  陳老闆笑嘻嘻地拍拍手,便有人僕人從屏風後捧出一卷綢布,顏色是極正的朱砂紅,隱隱約約泛著銀色的光芒。

  賀思慕走過去伸手撫摸那綢布,觸手細膩如嬰孩皮膚一般,溫熱光滑,輕如蟬翼卻毫不透光,那鋪在紅色之上隨著光線變化顏色的銀光,便如夕陽下海面的波光粼粼。

  「這天粼絲緞是西域珍貴的天蠶吐絲而成,耗費十年兩千多隻天蠶才湊夠蠶絲,蘭月坊製成綢緞,色故居找最上等的胭脂蟲染的色。這世上原本有五匹,戰火裡遺失兩匹,還有兩匹在前朝皇上皇后身上穿著,埋在地裡頭啦。這世上剩下來的,就是我手上這匹啦。」

  陳老闆挺著腰杆,得意地讚頌自己家的鎮店之寶。

  賀思慕彎腰看得認真,摸得細緻,她黑色的眼眸裡映著絲緞的紅,輕聲說:「這顏色確實好看。」

  她這些年看過世上的許多綾羅綢緞,這一匹確實是其中翹楚。

  陳老闆見她喜歡,笑得沒了眼睛。歎息一聲,道:「這絲緞我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多少人要買我都不賣,我是要留著傳家的。」

  聽聞此言,賀思慕轉過頭來打量他:「所以陳老闆到底是給我還是不給我?」

  陳老闆終於捅破窗戶紙,笑眯眯道:「你看,若我們成了一家人,這還有什麼你的我的。你既有了這絲緞,我也能傳家,兩全其美……」

  賀思慕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看了陳老闆一遍,她收回手直起腰來,轉身去拿放在桌上的畫:「那我就先告辭了。」

  陳老闆的手也放在了畫上不讓賀思慕收走,他拖長了調子哎了一聲,望向賀思慕道:「我這匹布料可是不輕易拿出來的,賀姑娘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不要不識抬舉。」

  房間四周的家丁一個挨一個站得密不透風,陳老闆的目光分明在說,你來了就別想走。

  賀思慕環顧四周,收回手悠然道:「看來陳老闆是想留我下來吃晚飯。」

  「你想吃多少頓都行,山珍海味隨你挑。你也看到了我陳家這樣的產業,絕不會虧待你。」陳老闆笑得不懷好意。

  賀思慕嗤笑一聲,從懷裡拿出一顆明珠:「那陳老闆不介意我再叫位朋友來吧?」頓了頓,她喚道:「風夷。」

  那明珠立刻泛起溫潤的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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