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白日提燈 | 上頁 下頁 |
| 一六〇 |
|
|
|
那少年已經走到方先野面前,他退無可退,便聽那少年蠱惑道:「你也有你自己的夢想,段胥算什麼,丟棄他,背叛他,他死又如何?」 方先野從夢中突然驚醒,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只覺得一身冷汗涔涔,仿佛有千斤大石壓於心口,無法消解。 他從床上坐起來,披上衣服下地,推開窗戶想要透透氣。窗外有清冽的梅花香,混雜著寒冷的風,方先野望著月光下的庭院,默然無言。 突然空中升起一朵煙花,繼而此起彼伏簇簇綻放起來,方先野怔然地抬起頭,眼裡映著那夜空中的璀璨煙花,已經這樣晚了,或許是哪家的孩子偷著放的罷。 他驀然想起許多年前放榜之日,南都夜裡放了盛大的煙火慶祝。他作為狀元郎跟在裴國公身後,在玉藻樓的宴席上觥籌交錯,與各位貴人結識,說些互相奉承言不由衷的話。 其實他不喜歡這中場合,後來藉口醉了找了間房間休息,正在房間裡閑看煙火時,突然從窗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來人正是同榜的榜眼段舜息,段胥一個翻身從窗戶裡跳進來,背後便是絢爛煙花,晃著手裡的酒說道:「岱州的神仙醉,狀元郎要不要賞個臉,和我喝一壺啊?」 那時候的段胥比現在還要年輕,意氣風發,勇往直前,段胥一直都不曾改變過。 方先野想,雖然他很不願意承認,可是他知道他一直對段胥抱有嫉妒之心。這嫉妒之心甚至是在他還沒有見過段胥,只是以這個人的名字在這世上生活時就開始萌發的,後來被段胥所救後,這中嫉妒摻雜了感激和憧憬,變得更加複雜起來。 這個人出生于高門貴族,有無數家人,不用努力就可以站在權力中心,率性而為無所畏懼,像一片陰雲一樣籠罩著他。 那時他和段胥倚窗喝酒,心裡暗暗想他終於撥雲見日,贏了段胥一次。 可是又想著,或許段胥是那一天裡,唯一真心替他高興的人。 他過早地失去雙親,或許就有點骨子裡帶出來的孤僻,與誰都不太熱絡。想想看這麼多年裡,他真正的朋友,親人,知己,不過就那麼一個人。他喜歡的姑娘,也是那個人的妹妹。 仿佛他上輩子欠了姓段的一家,這輩子糾纏上了,甩也甩不掉。 如果真的甩掉,方先野還剩了什麼? 如果連方先野都面目全非了,他的那些所謂理想,又何以依憑?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我來做那不祥之器,你來做那君子之器,如何? ——我為將軍執劍策馬打天下,你為宰執執象牙笏板治天下,我不介意飛鳥盡良弓藏,到時候我退隱你好好治理天下就成。 ——背叛便背叛罷,人總要為自己相信的事情或人付出代價,不是嗎? 方先野舉起雙手捂住眼睛,慢慢地弓下身去。 「段舜息……該死的傢伙!瘋子!」 方先野咬牙切齒道,仿佛恨不得把這個人碎屍萬段。 人總要為自己相信的東西付出代價。 若他相信段胥,又該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第101章 先野 無論南都怎樣暗潮洶湧,百姓們依然過著自己的日子,街頭依然人聲喧嘩,熱鬧非凡,玉藻樓也一如既往地賓客盈門。 一夜未能好眠的方先野與僕人何知走出玉藻樓,何知拎著個雙層的食盒,食盒裡裝著玉藻樓剛剛出爐的點心,溫熱的食盒外壁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們走出玉藻樓的大門還沒幾步,便有個衣衫襤褸的小孩突然沖出來,搶走何知手裡的食盒抱著就往前跑。 何知愣了一下,便怒喝道:「小兔崽子!」 他氣憤地追出去,但那孩子沒走兩步手便一滑,食盒掉在地上盒子滑開,點心滾落在路邊沾上泥。但是那孩子抓住髒兮兮的點心就往自己嘴裡塞,嚼也不嚼就往下嚥。 何知和方先野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他看到這兩個人過來就立刻跪倒在地上,邊磕頭邊道:「貴人……我太餓了……別打我……可憐可憐我……」 何知正準備擼起袖子,方先野卻制止了他。他蹲下去看著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大概六七歲的年紀,正月的料峭寒風之中只穿了件破爛的單衣,凍得臉色發紫,手上腿上盡是凍瘡,還流著膿水。望著他的眼睛顫抖著,滿是畏懼。 方先野沉默了片刻,問道:「你的父母呢?」 小孩瑟縮了一下,小聲說:「死了……」 「怎麼死的?」 「我家是申州的……遭了旱災,逃荒來的……結果趕上皇城打仗……我爹有天出門……不知道怎麼就死在路邊了,前些日子我母親也病死了……我……大人我真的……我太餓了……」 小孩說著說著就哭了,淚水從他皴裂的臉上流下去,他用生了凍瘡的手去擦眼淚,然後被面前的貴人握住了手腕,小孩滿面淚水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方先野注視著這個孩子單純而柔弱的眼睛,他一瞬間想起來春風得意的林鈞,想起甯樂殿裡穿著華貴衣衫高深莫測的年輕皇帝,他打了個寒戰,從心底裡湧出一種恐懼。 這一年多的時間,他都在想些什麼?他被什麼迷住了眼睛? 在此刻權力漩渦突然變得遙遠,他想起南都內亂時,從街上走過時路邊殘缺不全,面容痛苦的屍體;想起來在雲洛兩州時,戰場上的煙火和為礦場、馬場服役的百姓。 他仿佛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似的,突然覺得不認識自己。那道聖旨仿佛是一個詛咒,從接到聖旨開始他便墜入矛盾的深淵,以至於忘記了一些事情。 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忘記了自己是為什麼而入仕的。 皇上和林鈞口中沒了段胥之後的「遲早收復」,便是遲一年、兩年,也是黃金萬兩,白骨森森,無數百姓肩上的重擔。座上之人或許不痛,可世界不止皇宮這麼大,也不止南都這麼大,三十六州,萬萬百姓中有多人付得起這個代價? 大樑就付得起這個代價嗎? 他在戶部時便見識過戰事燒錢之快,仗再打下去掏空了大樑,還有什麼盛世可言?他怎麼能堂而皇之地以「救人」之說辭,行殺人之事?因為這朝廷是個權力鬥爭的泥潭,動盪之中人人皆為保全自己的榮華,他便也不知不覺也髒了嗎? 方先野閉上眼睛,片刻之後長歎一聲,他對何知道:「再去玉藻樓買兩份一樣的吃食,給他一份,然後把這個孩子帶回府上。」 何知愣了愣,撓著頭道好,就轉頭跑進了玉藻樓裡。 方先野站起身來,在初春微寒的陽光裡,他望向遠處那巍峨的宮殿,那宮殿披著一層金光,燦爛恢宏。他的目光慢慢冷下來,冷得仿佛寒冬臘月的冰面,最終悲涼地笑了笑。 在這個時節,他不得不承認,段胥的命比他的重要。 這是他惹出來的禍,他不能讓段胥因此而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