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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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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鈞上前一步,在方先野耳邊輕聲說:「更何況你我皆知,他的身體壞了,早就大不如前,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段胥可以死了。」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方先野的耳邊轟然炸響。 方先野攥緊了拳頭,他道:「段胥有恩於你。」 「段胥是對我有恩,但是我忠於的是皇上,自然以為皇上分憂為先。方大人你也是心有宏願之人,如今皇上多疑,你就甘心作為紀王舊人一輩子被冷落,甚至害及性命,那些政策籌劃救民之策完全無法施展嗎?你甘心嗎?」 林鈞如今正是春風得意,一步一步的勸導亦是篤定。他悠然笑道:「這可是個絕好的機會,段胥此刻正昏迷不醒,你不必擔心與他翻臉扯出自己的舊帳,還可以靠著扳倒段胥獲得皇上的信任,成為我們的人。以後這樣的機會,可不再有了。」 「方大人或許是念及舊情心裡難受,但是很快就會釋然的,到時候你還會感謝我呢。」 方先野面色不虞眉頭緊皺,上下打量著林鈞,林鈞果然是商人出身,每一筆帳算得精明,不拘手段。 ——若為權勢,便是父子兄弟尚且相殘。 方先野驀然想起來死去的先皇,這宛如詛咒般時常盤旋在他腦海中的話。南都是個泥潭,朝廷是泥潭中的深淵,這幾個月間更是前所未有天翻地覆,白紙丟進去瞬間便污糟得掉泥,更不用說是有雄心的白紙,大約恨不得自己能更污糟一點。 他這樣看不起林鈞,可自己又有多乾淨呢? 他們不可能讓皇上久等,最終還是走進了皇上的甯樂殿,那年輕的君主一身薑黃龍袍,眉目堅毅且不怒自威,高高坐在堂上,神色莫測。 方先野不動聲色地與林鈞一道跪地行禮,道:「臣方先野,參見陛下。」 皇上淡淡道:「愛卿平身。」 方先野從地上站起來,抬眼時便看見了皇上從桌上拿起的明黃色的絹帛。他聽皇上道:「愛卿有這樣一道聖旨,為何現在才請林卿送到朕的面前?」 方先野立刻再次跪於地上:「臣自以為德不配位,不堪先皇賞識。且北岸未歸,懲治段帥時機尚早,唯恐打草驚蛇。」 林鈞便在一旁笑道:「方大人總是太過謙虛,以至於該得的功勳都推讓。」 皇上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他將那密旨放在桌上,淡淡道:「段帥如今身在南都昏迷不醒,城外的大軍已全數開赴北岸,還有比此刻更好的時機麼?」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悠悠地走下臺階,邊走邊說:「趙純死了,死在歸鶴軍裡,據說是畏罪自盡。歸鶴不愧是段胥的親軍,膽子可真大。那討伐北岸的大軍,莫不是都姓段?」 皇上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 方先野抿了抿唇,道:「段帥確實……年少輕狂,鋒芒畢露。」 「同是年少,方卿卻比段胥不知沉穩了多少倍。朕相信先皇不曾看走眼,朕也不會。」皇上話鋒一轉,誇獎起方先野。 方先野便立刻行禮,他低下頭道:「臣承蒙先皇與皇上厚愛,定當忠君報國……聽從皇上旨意。」 皇上滿意地收回目光,仿佛閒談般開口:「最近朕還聽說,段將軍其實不是段胥,他從岱州來南都時被狸貓換太子,其實是個胡契人。」 方先野心中一緊,卻聽林鈞在旁道:「這麼說來,段胥家世代文臣,他去踏白軍前也沒有去過北邊,卻武藝高強精通兵法,屢立奇功,若說只是天賦確實有些勉強。依臣在北邊所見,段帥對胡契人是十分瞭解的。」 「此事並無實證,更何況段將軍將丹支打得連連敗退,若以此發難恐怕站不住腳。」方先野不動聲色。 皇上點點頭,冷然道:「眼下有愛卿這道聖旨便已足夠。無論段胥是不是胡契人,朕都絕不能再放他回北岸。兩日後的早朝,方愛卿可要好好準備。」 段胥的身份如何也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權之下已經容不得他。所謂忠君愛國,君臨天下者必要求臣子先忠君,才談愛國。 方先野沉默一瞬,拜倒在地:「臣,領旨。」 這天夜裡方先野做了噩夢。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看見了十二三歲的自己在一片微弱的燈火光芒伏案寫著文章,他寫得很開懷,待到最後落款之時筆卻頓住了。 然後他寫下了「段舜息」這三個字。 那個少年抬起頭來看著他,面色冷峻,淡淡道:「你還要這樣繼續做他的影子麼?七年不夠,你還要繼續做幾年?」 少年站起身來,向他走過來。 方先野後退一步,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覺得分外畏懼,這明明是他自己少年時的臉龐。 「那密旨又不是你逼著先皇寫的,更不是你交給當今聖上的,是段胥鋒芒太露咎由自取。更何況丟了密旨的時候,你本也想和段胥商量,但是他昏迷不醒無法回應你,他運氣太差了,你有什麼辦法?」 「他是榜眼你才是狀元,憑什麼他就能建功立業名垂史冊,而你卻要錯失機會寂寂無名呢?你能給大樑的,難道會比他少嗎?」 方先野輕聲說道——你不要說了。 那少年望著他半晌,道:「你敢說這些想法,你沒有想過嗎?」 「承認罷,方先野,你心底裡就是這麼想的,根本不是林鈞的話動搖了你。如果你真的護段胥,為什麼趙公公死的時候,你不把密旨給毀了呢?為什麼你不告訴他這件事呢?你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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