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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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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靜元路過父親的書房時,便看見那扇深色的檀木大門緊閉著,一般都是她父親來客人才會如此。她想今日沒有聽說父親有什麼朋友來訪啊,便有些好奇地往那房門走過去,剛走沒兩步便看見父親的書房門打開,一個戴著帷帽的人從中走出。 父親神色凝重,看見段靜元時面色一沉,剛想斥責便見那帶著帷帽的人伸出手來制止,道:「我正好要找段小姐。」 段靜元便有些驚訝,這個聲音她最近太熟悉了——這是方先野啊。 方先野朝她走過來,將手中的食盒遞給她,道:「多謝段小姐新年的餃子,我來還食盒。」 段靜元觀察著父親的神情,從方先野手裡接過食盒,打開看了一眼便驚詫道:「哇!這……這是我最愛吃的……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方先野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道:「帶我去見見你哥哥罷。」 段靜元探頭見父親也沒有阻止,便答應下來,帶著方先野去了段胥的皓月居。段胥的房間裡燃著爐火十分溫暖,他仍在沉睡之中,蓋著厚厚的錦被,在昏沉的日光中面無血色而瘦削,像是個紙片人似的。 段靜元站在段胥床邊,歎道:「三哥時醒時睡,高燒不退,總是迷迷糊糊的。前國師大人介紹了有名的大夫來,說是有法子能讓哥哥好起來,不過還需要一些時日。」 「一些時日是多久?」 「大夫也沒有細說。」 方先野點點頭,他道:「死不了就好。」 這話過於直白,讓段靜元有些生氣,不過她還是壓下脾氣道:「三哥這次回來原本身體就不好,沉英戰死的事情對他打擊很大,他很疼沉英的。」 方先野不置可否地一笑說:「他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也不期望什麼,卻總是把別人的命運或者不幸,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段靜元觀察著方先野的神色,她好奇道:「你和我三哥……你們關係很好吧?」 方先野抬眸看著段靜元,想了一會兒便道:「算是罷。你三哥在這世上只有別人虧欠他,他不欠任何人的,不過很快他就要虧欠我了。」 以後的天色明,就留給他去看了。 段靜元流露出迷惑的神色,她聽不懂方先野在說什麼。怔了一會兒之後,她還是決定先把埋藏在心頭的猜測問出來:「方先野……你是不是我爹的私生子啊?」 方先野的平靜終於出現一絲裂縫,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段靜元,若有所思道:「所以段小姐送我餃子,是覺得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 段靜元噎了一噎,急道:「也不一定是同父異母啊!那或許,你也可能是我爹的乾兒子,義子之類的。」 「你希望我是你的親哥哥,還是只是幹哥哥呢?」方先野問道。 「……什麼我希望!你和我爹到底是什麼關係嘛!」段靜元瞪起眼睛,只可惜耳廓是紅的,看起來色厲內荏。 方先野望著她的神情半晌,抿起唇有些悲傷又溫柔地笑了,他道:「大概算是義子罷。」 段靜元聞言松了一口氣,她不知為何有些開心。 方先野卻想到了什麼,喉頭動了動,望著段靜元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喊我一聲哥哥?」 段靜元和方先野的目光對上,片刻之後她突然有些局促,拉扯著床幃喃喃道:「你又沒有認到我家去,你這是占我便宜。」 方先野目光灼灼,他握緊了拳頭,只是沉默著定定地凝視著她。在他如有實質的目光下,段靜元撇開目光又移回來,望著他的眼睛小聲說道:「哥哥。」 她的聲音仿佛玉珠落進瓷碗裡。 哥哥。 方先野仿佛看見了許多許多年前的那個小姑娘。 她從小就愛漂亮,紮著團子小髻,身上掛著鈴鐺。只要遠遠看見他就會張著胳膊跑過來,一路叮叮噹當的脆響,然後脆生生地喊著——哥哥!抱我! ——哥哥你好厲害,你會寫全天下最好的文章,你將來一定是狀元郎! 那個小姑娘坐在他的膝頭,他給她紮著辮子,她玩著折紙一邊說——靜元長大了,要嫁給哥哥! 後來事隔經年,初到南都住在金安寺中的他,某日聽見一個姑娘呼喊娘親的聲音,一轉頭便看見了長大的段靜元。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只是笑著提著裙子,沿著寬闊生了青苔的石臺階一路跑上去,與他擦肩而過。她滿目笑意便如兒時般,跑進陽光爛漫的融融春日裡。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即便她的背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她總是和段胥提起岱州的「哥哥」,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記得他的人了。 只不過她沒有認出他來。他還以為他這輩子也不會再聽見她叫他一聲,哥哥。 段靜元睜大了眼睛,她拉住方先野的袖子,驚慌失措道:「你……你怎麼要哭了。」 方先野輕輕一笑,他低下眼眸,說道:「突然很想我妹妹,你和她很像。」 段靜元呐呐地點頭,小心地看著方先野的神情,卻見他紅著眼睛伸出手來,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道:「靜元,你要覓得良人,要子孫滿堂,幸福一生。」 他的手心很暖,讓她一時間忘記了躲避。 在不久之後她回想起來這一天的方先野,才醒悟他是在同她道別,只可惜那一天她沒有能領悟這些話其中的含義。 她的領悟總是遲到。 夜色已深,井彥對於方先野的來訪感到十分意外,方先野與他並不算非常相熟。他將方先野帶至書房,屏退眾奴僕之後便問道:「方大人來此,所為何事?」 方先野與他一桌之隔,坐在梨木椅子上,抬眸望向井彥:「我聽說井大人十分賞識段帥。」 井彥有些驚訝,探究道:「閣下從哪裡聽說的?」 「段舜息。」方先野沉默一瞬,道:「我和段舜息是很好的朋友。當年的馬政貪腐案,是我同他一起揭發的,感謝大人不曾拆穿他的假帳。」 井彥舉著茶杯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時忘了該放下還是拿起。 方先野仿佛松了口氣,玩笑般道:「我沒想到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是面對井大人。我來見井大人,是有事相託付。 「而我今天對您說的這些,將會是我的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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