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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雖然他有所懷疑,但是段胥確實是沒有一點法術根基的肉體凡胎,拿著鬼王燈也無用,不可能逃脫。

  晏柯沉默了片刻將鬼王燈放在段胥手中,目光緊緊地盯著他。段胥一手拿著鬼王燈,一手拿著符咒,他將鬼王燈舉至胸前,突然粲然一笑。

  在這粲然一笑的瞬間,晏柯意識到什麼不對,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段胥已經將那鬼王燈玉墜一口吞下,喉頭一動咽進了肚子裡。

  霎時間從他的身體裡迸發出巨大的力量,如同回山倒海般擴散開來,一瞬間壓得晏柯後退三步才勉強站住。段胥的衣服和頭髮被疾風蕩得飄飛起來,他整個被籠罩在鬼王燈浩蕩的鬼氣中,如同一隻真正的惡鬼。

  「抱歉,我真的能用鬼王燈。」

  段胥偏過頭,仿佛在五年前的幽州撫見城一般,微微一笑。

  當年他和思慕第一次換嗅覺時曾經吞過鬼王燈,那時賀思慕便以破妄劍的靈力為媒,讓鬼王燈聽命於他,她當時說,鬼王燈與他意外地契合,他竟然能掌控大部分力量。想來這些年裡,思慕並沒有撤回這道許可。

  鬼王燈原本是她的命門,她卻在認識他僅僅半年多時將鬼王燈託付給了他。在喜歡他之前,她已經交付了信任。

  段胥仿佛摘鐲子一樣把手上的手銬摘下來,再抬腳將腳上的腳鏈踢開,微微一笑道:「還有,這些東西關不住我,抱歉。」

  烏泱泱的惡鬼湧進來,晏柯起身便要衝向段胥,段胥目光一凝周身便燃灼起藍色的熊熊鬼火,瞬間將晏柯衝開。

  段胥並不拔出劍,只是拿劍指向鬼眾之前不能靠近他的晏柯,一派明朗地笑道:「晏大人,思慕的名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都覺得噁心。要奪走她的法力,要俘虜她,待我死後你要對她做什麼呢?你生前就這麼噁心的嗎?」

  晏柯兇狠地盯著他,簡直恨不得要把他碎屍萬段。

  段胥的笑容更燦爛,轉著手中的劍徑直撇開晏柯朝營外走去,藍色的火焰順著他的步子一路燃燒,惡鬼紛紛避讓,他邊走邊說:「我可做不到像你這樣噁心地活著。」

  鬼界事鬼界了,滅晏柯的事情,他便不越俎代庖了。

  鬼火燃灼了營簾,段胥走出營外一眼便看見了對面山崖之上的賀思慕,那紅白曲裾烏髮飄飛的姑娘,如同烏枝紅梅覆白雪。隔得太遠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得她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段胥低下頭看去,果然在山崖之下便是兩邊廝殺的惡鬼軍隊,戰場上塵煙滾滾,無數惡鬼在利齒和刀刃之下化為灰燼漫天飄飛,如同一場灰白色的細雪。再這樣鋪天蓋地的灰燼之下,光線變得昏暗,世界仿佛停滯在晨昏交界的時刻。

  「真是壯觀啊。」段胥低聲說,他拿起破妄劍平舉於眼前,兩手各執一邊緩緩抽開,銀白的劍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在他圓潤的眼睛之中。

  「走吧,破妄。」

  他說完便徑直從山崖上一躍而下,明藍色的火焰隨他一路燒著,快落地時他以破妄劍在山壁上幾番借力,趁著鬼王燈的火氣落在戰場之中。

  他面前站著的是晏柯的兵,那些鬼兵回頭看見從天而降一隻燃灼鬼火的惡鬼,不禁驚慌失措地騷動起來。段胥雙手一揮破妄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便毫不廢話地沖進了惡鬼群裡。

  賀思慕站在山崖上,瞳孔一陣緊縮。

  惡鬼的視力是極好的,她便看見她的小將軍一身黑衣殺進了敵軍後方,兩柄寒光閃閃的劍仿佛疾風般卷起所有接近的惡鬼,絞成殘肢化為灰燼。他眼帶笑意,像是不知疲倦般于殺戮中盛放,仿佛永不止息的誇父,追逐太陽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樣大開殺戒。

  賀思慕的世界靜止了片刻,然後她便從山崖之上一躍而下,顧不得身後姜艾的驚呼。她以強悍的鬼力讓萬軍戰慄,如烏雲壓頂一般落在戰場中,一路奔向段胥,最終在戰場中央拉住了他的臂膀,喚道:「段胥!」

  段胥舉劍的手停了下來,在這個瞬間賀思慕拉住他一閃身便回到了她原先所在的山崖上。

  段胥滿眼赤紅,如同脫了力一般跪倒在地,向前傾倒時被賀思慕抱在懷裡。

  「哈哈哈哈哈……暢快……真暢快……」段胥在賀思慕肩頭大聲笑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賀思慕扶著他的肩膀,目光顫動著,她望著他的眼睛喚著他的名字:「段胥!」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眼中的紅色慢慢退潮。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賀思慕,繼而笑道:「思慕,新年好呀,歲歲平安。我來給你送新春賀禮。」

  他指指自己的肚子,說道:「鬼王燈我幫你拿回來了,就在我肚子裡。」

  賀思慕望著他半晌,那雙漆黑的眼眸顫抖著慢慢沉澱於黑白分明,紛紛揚揚的細灰之中,他們仿佛剛剛穿過天地燃灼的浩劫。她慢慢地將他抱緊,她感覺不到他的身體,所以要用盡自己的力氣,把他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段胥,段舜息……」她咬牙切齒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顫抖著,仿佛每一個字都花掉了很大的力氣,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恨死你了。」

  段胥也抱住賀思慕的後背,把頭埋在她的肩膀裡,後知後覺地開始顫動,仿佛身上的傷在這一刻都疼了起來一般,她的肩膀慢慢地被他的淚水浸濕。

  時隔一年看到她的刹那,他想他要一路殺到她面前,然後對她說——我不想跟你結束。

  我們還要糾纏一輩子,我們不可以就這麼結束。

  但是現在他說不出來這句話,他只是喃喃說道:「疼,思慕,你抱得太緊。」

  賀思慕在他耳邊低聲說:「不會有我疼。」

  「你現在又不會疼。」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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