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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皇上混沌的雙眸轉了轉,落在了方先野身上,便漸漸清醒起來。他淡淡道:「方愛卿來了。」

  方先野行禮道:「啟稟皇上,臣帶些藥材補品來。」

  皇上伸出手,趙公公立刻去扶住皇上,幫助他坐起身來靠著床背,又給皇上塞好手爐,照顧得很妥帖。

  皇上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方先野,說道:「我記得,你是姚建河的學生。」

  正二品尚書右丞參知政事姚建河,便是朝官口中尊稱的裴國公。

  「臣自幼失怙,赴南都趕考一路坎坷,幸得姚大人賞識收留幾日。姚大人之學問未曾習得十之二三,愧稱學生。」方先野不卑不亢道。

  「方愛卿十七歲中榜,乃是大樑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本該是意氣風發志得意滿,卻從無驕縱自得之色,常懷憂怖,心系黎民,有複聖顏回之德。此前朕有意讓你經受磨礪才將你降職,其中苦心,方愛卿可知?」

  方先野立刻行禮,道:「得聖上青眼相加,實為先野此生幸事,死而無憾。」

  便聽皇上幽幽道:「朕如今體弱衰微,恐怕時日無多,方愛卿以為大樑交給哪位皇子,最為合適?」

  這問題實在太過敏感,方先野愣了愣便覺不妙,他馬上跪下:「聖上正當盛時,必有百年之壽,臣豈敢妄言此事?」

  皇上輕笑一聲,並不饒他,而是說道:「姚建河與紀王過從甚密,方愛卿覺得紀王如何?可堪大任?」

  方先野出了一身汗,拳頭捏緊了。他知道皇上這是非要從他口中問出一個結果,猶豫再三便咬牙說道:「國公大人只是因為姻親與紀王相熟,應當並無他想。若以臣愚見……紀王與肅王雖為英才,有雄才大略,但若以文韜武功而論,晉王也不會遜色。」

  前面一陣寂靜,在這撲朔迷離的時局之中,方先野對自己的猜測並無太多把握。

  皇上看見他時並不太高興,他明面上是姚建河的學生門客,雖說並未做什麼實質的事情,但看起來也是分屬紀王一派的。皇上在金安寺隱蔽多日,也未曾試圖與城外紀王聯絡,想來對紀王並不滿意。而皇上不願意留在宮中,密謀逃脫,顯然對控制皇宮的肅王也多有忌憚。

  若他所猜不錯,皇上對這兩個羽翼漸豐的兒子都不滿意,剩下來最合適的人選,便是晉王殿下了。晉王在各位皇子中年歲較輕,寫得一手好書法,常年醉心于繪畫詩文之中似乎無心朝政,對於奪嫡的紛爭避之不及。但方先野曾偶然讀到過晉王的詩文,筆力雄厚心胸當不止于此,藏拙而已。

  「晉王……」皇上輕輕笑起來,他慢慢道:「方愛卿不必如此緊張,起來罷。」

  方先野微微松了一口氣,看起來他押對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皇上擺擺手,旁邊的趙公公便搬來椅子讓方先野坐下。皇上淡淡道:「肅王、紀王想趁朕生病篡位,若非朕早有防備便要死在宮中了。這般不仁不義之輩,怎能繼承我大樑江山?方愛卿所言朕亦深以為然,晉王雖然年輕但仁厚有禮,可承大統。將來他的身邊需有能人輔佐,朕屬意於你,將來他的身邊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先野謝恩,心中卻知這是皇上穩住他的說法。在松雲大師找到他之前,皇上應該已經為晉王選好了一批能臣,他和姚建河關係密切,怕是排除在這批人選之外的。

  以皇上的態度看來,他或許是打算讓肅王紀王鷸蚌相爭,而使晉王漁翁得利。待肅王和紀王兩敗俱傷後,新皇登基,原本分別支持二王的兩黨誰也得不到好處,恐怕要就此衰落,朝中權力重新洗牌。

  那麼這場變故是皇上安排的麼?不,事出倉促,恐怕並非皇上本意,想來是因為皇上的病情惡化提前引發了這場變故。

  方先野的腦子快速運轉著,分析著眼下的情形。卻聽皇上在旁幽幽道:「段帥還未歸來麼?」

  方先野愣了愣,暗暗捏緊了拳頭。

  「啟稟陛下,段帥還未至南都。」

  「算算時日也應該要到了罷,方愛卿覺得他為何至今未歸呢?」

  「臣不懂戰場之事,不敢妄言。許是路上時局混亂,使者還未到罷。」

  皇上輕聲一笑,他慢慢道:「甫一生變,朕便下詔讓他回來。段帥是如此消息靈通之人,怎麼會至今未歸呢?」

  方先野便覺得手心都要出汗了。

  所幸皇上並未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淡淡岔開了去說別的。

  ▼第90章 進軍

  沒過幾日,紀王終究是按捺不住率兵攻打南都,圖窮匕見,和肅王真刀真槍見血地拼殺起來。南都街頭殺聲震天亂成一團,所有百姓都閉門不出,方先野也被困在了金安寺中,便也只好日日陪同皇上。

  皇上確實已經是強弩之末,但是還硬撐著一口氣等著他的兩個兒子拼到兩敗俱傷,再現身完成最後一擊。

  方先野便同趙公公一起照顧皇上。松雲大師深諳岐黃之道,日日都來把脈送湯藥。

  某日黃昏,皇上終於從成天的昏睡中醒來,目光迷茫地望著窗外的樹影,突然對方先野說道:「方愛卿此前說自己自幼失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方先野有些意外,他行禮恭敬道:「啟稟聖上,臣幼時家中遭遇旱災田地顆粒無收。逃荒路上一家五口三人餓死,父親將我賣給一富戶為僕,後臣又被輾轉變賣多次。幸而遇到一位教書先生憐惜臣身世坎坷,為臣贖身又教臣文章,臣得以學成趕考。」

  「那教書先生呢?你父親呢?」

  「先生病故了,後來臣再去尋父,發覺父親在與臣分別的第二年便亡故。」

  皇上沉默了一陣,轉過頭來打量著方先野,疲倦的眼裡沒有什麼神采。他道:「如此身世,愛卿說來卻十分淡然。」

  「世人皆苦,不獨臣一人。」頓了頓,方先野說道:「臣入仕,便也是希望世上能少些苦命人。」

  這幾日他對於皇上的問題回答總是非常得體,既不邀功也無怨言,行事極為冷靜。皇上便沉默了,他眯著眼睛悠悠地看著陽光慢慢暗下去,待到只剩一絲昏黃的光線時,他輕聲說道:「太陽要落了。」

  待方先野抬頭順著皇上的話望過去時,卻聽皇上說道:「朕知道方卿聰明能幹。你在戶部、在雲洛兩州做的成績朕看在眼裡,你上書的改革建議也頗有見地。可是方卿,這世上從不缺聰明人,缺的是時機二字。」

  「若朕能多活幾年,你的時機會比現在好。」

  皇上的語氣平和,仿佛是在推心置腹地與他說話。方先野想皇上所說的意思,大概是指他原本打算在這幾年裡再為晉王增加一些勢力,或許可以把方先野從裴國公那邊摘出來,暗暗放到晉王麾下。

  只是如今這個形勢,這一切是來不及了。

  「你救了朕,這些時日也並未透露朕的行蹤。松雲說你是可信之人,他看人向來很准,這次也沒有看錯。」皇上淡淡地說道,轉過眼睛來看向方先野,說道:「既然如此,朕便給方卿這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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