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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段胥便笑起來,笑意盈盈道:「閣下所言極是。」

  雖說答應了禾枷風夷不會勉強自己,但段胥顯然是個積極認錯從不悔改的人,並且向來十分擅長勉強自己,立刻就積極投入了前線的戰事中。禾枷風夷完成這次大規模的驅鬼卻邪活動便功成身退了,留下星卿宮的一些修士繼續在這裡盯著情況,那曾經驍勇善戰到不要命的丹支士兵終於恢復正常,而且因為鬼氣上身的反噬反而戰力下降,被大樑士兵一鼓作氣打得節節敗退,把奪回來的兩座城又還給了大樑。

  除此之外,大樑還再接再厲攻下兩座重鎮。

  段胥大部分在營帳中指揮,但也親自上陣打了兩場仗,由於他聲威在丹支都傳開了,一看見他丹支軍隊便有些怵得慌,以至於效果很不錯。而沉英跟在他身邊則膽戰心驚,一邊殺敵一邊還要做好準備若是他三哥突然不行了把三哥扛回去。

  雖說他三哥就算吐完血也能生龍活虎活蹦亂跳,可能還能把他打趴在地上,他還是擔心得不行,小小年紀覺得自己都要愁得長皺紋了。

  禍不單行,幽州戰場這邊戰事進行到關鍵時刻,洛羨突然給他們來信。沉英打開那紙條臉色就變了,對段胥道:「三哥,皇上再次暈厥,半月未上朝,目前……生死未蔔。肅王殿下調禁軍封鎖了皇宮,紀王殿下以擔心皇上安危為名帶著岱州、順州、益州三州廂軍圍了南都,南都……亂了。」

  ▼第89章 不歸

  當年發生在丹支的事情,幾乎是換湯不換藥地在大樑身上重演了。如今朝中最有可能成為儲君——或者下任皇上的便是肅王韓明禮和紀王韓明成,因為廢太子謀逆之事儲位成了皇上的心病,這些年皇上一直拖延立儲之事。

  如今皇上暈厥,大部分臣子都不知道皇上是生是死。肅王率先一步控制了皇宮,紀王便索性圍了南都,腥風血雨一觸即發,兄弟相爭父子相殘在皇室不是什麼新鮮事。

  段胥雙手交疊放於唇下,他問道:「先野怎麼樣了?」

  「南都的消息被封鎖,已經傳不出來了。」沉英看著字條,回答道。

  他抬眼看向段胥,說:「洛羨姐姐還說,紀王包圍南都前,皇上下詔命你即刻率兵回南都,除逆臣護王都。使者已經在路上了,快馬加急,估計十日之後便能到這裡。」

  段胥輕笑一聲,淡淡道:「除逆臣?語焉不詳,我可不想捲入這皇位之爭中。他使者跑死七八匹馬就能來我營中,我整頓軍隊回去至少半個月,能趕得上什麼?」

  他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在紙上畫起來:「這裡是南都,岱州、順州、益州三州廂軍都被調去包圍南都,這三州無可用之兵。然而在乾州還有李澤的長明軍駐守,奚州也有一支豐南軍,這兩軍並無戰事且離南都的距離與我相當,到底是誰給皇上出的主意,調我回去不調他們?」

  沉英湊過去看著,這兩支軍隊都多年不經戰事,吃空餉的都不知有多少了,便道:「這兩支軍隊戰力恐怕……」

  「紀王和肅王的軍隊就能好到哪裡去?這兩支軍隊好好整整也足夠了。」段胥放下筆,道:「現下齊州的糧倉在我們手裡,戰馬有雲州兵器有洛州,我擁兵在外,無論是紀王還是肅王都不敢動段府,那南都亂關我什麼事?我現在撤軍就是把這半年來的所有戰果拱手相讓,我才不回去。」

  「……」

  沉英就沒見過哪個人能像他三哥這樣把大逆不道之言說得理直氣壯。段胥的言下之意不就是——皇上是死是活我才不關心,換人做我也照樣打我的仗。

  這種話說不定段胥真能說出口。

  「可是皇上已經下詔了,使者也在路上,三哥你難道要抗旨不成?」

  段胥抱著胳膊看了那隨手畫出的地圖一會兒,說道:「從南都到幽州路途遙遠,使者一路顛簸難免發生意外,不幸遭人劫掠丟了詔書和兵符,也是有可能的嘛。」

  沉英對上段胥笑意盈盈的目光不禁一哆嗦,便聽段胥說道:「這話你跟洛羨講一遍,讓她好好安排一下。」

  沉英汗涔涔地答應下來。他時常覺得哪一天他三哥一揮大旗說要反了,他都不會覺得驚訝還會跟著幹。他三哥哪個王都不尊,大概也就只尊鬼王殿下。

  待沉英離開營帳,段胥低頭看著那地圖,輕輕一笑。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種權位之爭十年之內就上演了兩次,她怕是見得太多,都要看膩了罷。」

  膩了。

  這樣的可能在他的心頭滾過,他很快地收拾起來即將沉鬱下去的感情,折好那張草圖再拿起新的戰報看。

  這些都是好東西,能夠讓他暫時忘記很多事情。

  而南都上空正被陰雲籠罩,滿城百姓人心惶惶,平日裡熱鬧的街頭看不見幾個人影。人們小聲交談著,時不時就望向皇宮,猜測著即將發生的災難。

  方先野從金安寺的大殿內走出,一路向西走繞到殿后偏僻的廂房去,那裡一般是給客居於此的信徒們修行參悟用的。皇上暈厥之後一直沒有上朝,皇宮戒備森嚴,他原本在禮部也只是領了一個閒職,便索性告了假去金安寺裡避避風頭。

  這看起來很正常,並沒有誰覺得不妥,陰雲之下人人都想著要自保。

  剛出正月沒多久,天氣還冷著,方先野從屋簷下經過,呼吸之間水氣化為白霧。但是地面和樹梢上已經隱隱約約有了綠意,春日將近了。

  他走到一處安靜無人的屋舍旁,輕輕叩響門扉。

  「誰啊。」裡面傳出一個尖細的聲音。

  「方先野。」

  便有人走過來打開了門,方先野踏入門中。開門之人乃是個將近五十歲的老者,身矮略略發福,走路不疾不徐聲音尖細,是個長居宮中的宦官。

  方先野看了一眼塌上躺著的人,低聲道:「趙公公,皇上又睡了麼?」

  趙公公也壓低了聲音,愁眉不展道:「皇上一天就只能醒兩三個時辰,咱家擔心得飯也吃不下。」

  這處佛寺中的屋舍十分簡單,只有床榻和兩張桌子。榻上躺著的男人大約四十來歲,身骨高大,面色蒼白倦怠卻透出幾分威嚴之氣,正是當今聖上。

  朝文武連同肅王和紀王都沒有想到,生死未卜的皇帝陛下正在金安寺裡。

  方先野捲入此事之中也純屬偶然。他此前在雲洛邊境,回來之後又因為詩會之事獲罪被降職,因而並未參與儲位之爭。皇上在朝堂上暈厥後肅王封鎖了皇宮,他便和所有人一樣不知皇上的真實情況如何。但前幾日他照例去金安寺上香時卻被主持松雲大師叫住了,松雲大師面色如常地說想請他幫個忙。

  誰知這個忙便是把昏厥後又醒來的皇上偷偷運進金安寺裡。

  松雲大師年少時曾在宮中待過一陣,那時便與皇上交好。此番宮中生變,皇上既不能相信肅王也不能相信紀王,便暗中聯絡松雲大師,秘密逃離王宮來到金安寺中。

  只不過皇上也沒有想到松雲大師會把方先野叫來幫忙。

  那時松雲大師轉著念珠道阿彌陀佛,說方先野虛懷若谷聰慧機敏,年輕人難得有這樣的心性,值得相信。果然是化外之人,天大的事情也能說得心平氣和。

  那時皇上看著跪拜于地的方先野,一時之間不知道能說什麼,只好由松雲去了。

  此時榻上的皇上慢慢睜開了眼睛,趙公公喜道:「皇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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