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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朕擬一道旨意給你,你救駕有功,朕封你為忠和侯,提你以樞密副使參知政事。」

  方先野怔了怔,以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便是升於宰執之列,平步青雲,這是他入仕以來夢寐以求的位置。他立刻叩首謝恩,心中驚訝震動之餘,疑雲卻蓋過了喜悅。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皇上沉默一會兒後,便幽幽說道:「朕記得你與段帥素來不睦。」

  頓了頓,皇上仿佛感歎道:「段帥如今,還沒有回來啊。」

  那不祥的預感在方先野的心中慢慢擴大。

  皇上派來的使者自然早已到了段胥營中,也自然「不幸」遭遇劫匪,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但丟失了詔書和兵符。段胥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使者,表示自己對使者的話是全然相信的,只是看不到兵符和詔書,按律例他絕不能撤軍。

  安頓好使者後他還是該幹嘛幹嘛,像是完全不知道南都這檔子事似的。丁進道這使者丟了兵符詔書本就是大罪,按常理早該逃跑了,但還是快馬加鞭地來這裡通報消息,看來是把這個消息看得比身家性命還重,消息應當是真實的。

  史彪便有些犯愁,對段胥道:「皇上叫我們回去我們卻不回去,之後不會被秋後算帳掉腦袋罷?」

  段胥抱著胳膊看著桌上畫有兵力分佈的地輿圖,答非所問道:「史彪,自我們進攻幽州以來,死傷如何?」

  史彪撓撓頭,丁進看他一眼,搖搖頭然後答道:「歸鶴軍十三萬人,死者三千,傷者九千。成捷軍七萬人,死者八百,傷者三千。堂北軍十萬人,死者五千,傷者一萬五千人。總死八千八百餘人,傷者兩萬七千人」

  段胥點點頭,道:「我攻他守,幽州地形複雜,我們戰損比丹支大得多。丹支被我們擊潰將幽州大半城池讓出,但主力還在,一旦撤軍我們攻下的幽州十三城立刻便會回到丹支手中,不光如此,與幽州毗鄰的景州和齊州會不會有損失還未可知。那我們這三萬多人為何而傷,為何而死?」

  南都那滿城權貴的命是命,他們在戰場死去的這些士兵的命就不是命?

  段胥到底是沒把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說出來,他只是抬眸看向史彪,笑意盈盈。

  「我的將士絕不白死,我段胥打下來的土地,誰也別想讓我吐出來。若回去要掉腦袋我第一個掉,絕不連累你,你放心。」

  史彪便有些羞赧,他高聲道:「我史彪的命是段帥的,段帥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我的腦袋還在脖子上就絕不讓大帥掉腦袋!」

  丁進冷然道:「就會說大話。」

  史彪頓時吹鬍子瞪眼,段胥眼見這兩個部下又要爭執起來,便轉頭對丁進說道:「方才聽你說起歸鶴軍裡有些議論,所為何事?」

  丁進想起來此事,正色稟報道:「前段時間丹支士兵突然力大無窮、刀槍不入,我們遇到了進軍以來最大的阻力,軍中士兵多有疑惑。有關於神鬼之論甚囂塵下,馬上便是最關鍵的撫見城之戰,我擔心軍心不穩。」

  段胥合上雙手放于唇邊,邊思索邊笑得明朗:「路達的策略推進得不錯啊。」

  上次他來北岸時還沒有幾個漢人知道蒼神,這次再來許多漢人已經知道了蒼神的傳說,甚至戰事遇阻也能聯想到蒼神的神跡。若他再晚來幾年,怕不是許多漢人都能口誦蒼言經信奉教義了。

  「先把戰法定下來,開戰前我會和他們談談的。」段胥指著地圖道。

  此番討論持續到深夜,段胥和丁進史彪推演著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排兵佈陣。前面的戰事他們這一線幾乎是全勝,但是也幾乎都是擊潰戰,丹支軍隊主力未有太大損失。撫見是段胥為丹支選定的埋骨之地,要在此處殲滅其主力軍隊。

  段胥隨手便把撫見的地形畫得清清楚楚,史彪不禁疑惑段胥沒去過撫見城,怎麼能對撫見城這樣瞭解。

  段胥笑道:「我說仙人托夢,你信不?」

  史彪一臉茫然。在這些方面丁進就懂事得多,他是從南都跟著段胥剿匪又到了北岸來的,早就習慣段胥的神秘,只是拍拍史彪道聽著就是了。

  待到萬事備妥之後,段胥召集歸鶴軍的精銳將士,在行雲山上歃血祭拜。那日陽光明媚,無數鐵甲兵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波濤翻覆的鐵海。

  段胥亦身披銀白色鎧甲站在高臺之上,破妄劍在他腰間隨風敲擊著鐵甲發出錚鳴之聲。天高地遠,身披鐵甲之人渺小而浩瀚,段胥望著台下這些精兵強將,淡笑著開口。

  「歸鶴軍從創立伊始便由我統領,諸位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兵。我並不比諸位年長多少,也不是裝腔作勢抑或莊嚴肅穆之人,我從第一天開始便告訴諸位,最重要的評價並不來源於我們自己而來源於敵人。我和我們歸鶴軍的名字要成為敵人的噩夢,我們便是死也要暢快地死,要嘲笑他們,因為他們終將流血、流淚、雙膝跪地臣服於我們。」

  「我們從來沒有打過哪怕一場敗仗。在操練羽陣車的時候,你們中許多人質疑過,這樣龐大的戰車複雜的戰法,練它何用?但是我們一年年把這戰法練到純熟,以至於在北岸我們仍然未嘗敗績。丹支的騎兵強悍,確實如此,他們胡契人是馬背上長大的,他們曾經憑藉著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兵一路南下,搶了我們的十七州,屠戮千萬之眾。這千萬之眾裡有或許有我們祖父母的父輩,我們無數的手足,但是如今我們回來了,我們站在這片土地上,我們也要讓他們嘗嘗我們曾經的恐懼。」

  「有人說害怕丹支的神鬼。不,該恐懼的是他們!被胡契人所殺的我們的先祖,他們的屍骨便埋在我們的腳下,他們的鬼魂填滿了山川湖海,若他們能發出聲音,必將震耳欲聾令胡契人肝膽俱裂。若天地間真有鬼神助力,我們的力量定是他們的萬倍,只待我們為他們洗雪冤屈,報仇雪恨!」

  「如今幽州的十之六七已經在我們手中,前面是最後的重鎮撫見,撫見之後拿下幽州便是時間問題。幽州在何處?這裡是丹支的咽喉,可以直逼丹支上京,那些王宮裡的胡契人要怕得瑟瑟發抖,我們手中的一根長矛掉在地上,他們也要從睡夢中驚醒——他們不該如此嗎?他們犯下了滔天罪惡,至今奴役著我們的兄弟,難道還能高枕無憂嘲笑我們的無用嗎?」

  段胥抬起手指指向撫見城的方向,一字一頓說:「我大樑的軍隊在此,定要滅丹支,複中原,以祭亡魂!」

  風聲將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在山谷之間回蕩。高臺下的士兵們舉起手中的長矛長戈,山呼海嘯般地高喊道:「滅丹支,複中華!滅丹支,複中華!」

  他們的目光灼灼發燙,聲音因山谷回蕩而層層疊加,天地為之震顫。段胥的喉頭一甜,他波瀾不驚地咽下口中湧上的鮮血,拔劍指向撫見城,道:「擊鼓傳令,未時進軍。」

  丁進稱是。

  段胥自高臺而下,拍拍丁進和史彪的肩膀,道:「我還未傷癒,便不上戰場了。此戰就拜託你們了。」

  歸鶴軍便浩浩蕩蕩地如同一片黑雲,壓向了戒備森嚴的撫見。

  於此同時,在混亂與廝殺中的南都,隱匿于金安寺的昏睡著的皇上突然從夢中驚醒,抓住了旁邊方先野的胳膊。方先野驚詫地側過身去,道:「皇上,您可還安好?」

  皇上睜著眼睛,喃喃道:「朕夢見母后了……」

  方先野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便聽皇上接著說道:「母后還在時,西河郡主偶爾進宮陪伴,朕還抱過她的孩子——段舜息,朕也是抱過的。」

  「所有的小孩都怕朕,只有段舜息不怕朕。想來段帥這個人從骨子裡,對朕對皇家就沒有什麼敬畏。」皇上慢慢轉過頭看向方先野,因生病而混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陰鷙的神色,說道:「他還是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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