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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他驀然想起來九年之前夕陽西下的擂臺上,他在與段胥開始瞑試之前,段胥看著他的眼神就是這樣。

  他依稀記得,在之後模糊的混沌裡,有人一直背著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很長的路。那個人對他說——去南方罷,去大樑,不要回來了。

  韓令秋似乎再也不能忍受,他低吼一聲,扔掉了劍拎起段胥的衣襟,他滿眼血紅咬牙切齒地質問他:「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救我?你別告訴我是什麼勞什子的惻隱之心,我們連三歲的孩子都殺過!你和我之間半點交情也沒有,你為什麼不殺我?」

  段胥不閃不避地看著他,然後笑了起來,一笑便有血從他的嘴角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韓令秋提著他衣襟的手上。

  「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成為十七,我不想做十七,所以不能讓你死。我不是為了救你,我是為了救自己。」

  韓令秋怔住了。

  「當然,就像你說的,我們三歲的孩子都殺過。我最後救了你能改變什麼?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只是一個幼稚的念頭,安慰自己的理由。但是令秋,我是靠著這麼一個個幼稚的念頭支撐下來的。」

  「你說我善於背叛,在我看來我從沒有背叛過。你現在所掙扎和思索的,我早就已經掙扎過了,從那之後我就只忠於我自己。但是你和我不一樣,我因為一己之私,罔顧你的意願,擅自替你做了這樣的選擇。」

  段胥握著韓令秋提著他衣襟的手,坦然地輕輕一笑:「令秋,我為我的自以為是,還有你臉上的疤向你道歉,對不起。」

  韓令秋漸漸松了力氣,他低眸沉默了片刻,像是覺得荒唐一般扯了扯嘴角,道:「你救了我,還要向我道歉。我總不至於這麼不識好歹。」

  他抬起眼睛看向段胥,眼裡映著赤紅的晚霞,瘋狂塵埃落定成更沉重的傷痕,他說道:「段帥。」

  ▼第82章 衰退

  沉英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這一幕。天地遼闊,草原無邊無垠,血色殘陽在天邊懸著,湖泊裡倒映著另一輪太陽。韓令秋方才和段胥在這裡向他展現了一場精彩絕倫令人屏息的對決,他聽不見段胥和韓令秋都說了些什麼,如今韓令秋卻放開了段胥,身軀慢慢矮下去,抱著頭哭了。

  沉英從沒見過韓大哥哭,在他印象裡韓令秋一直是個有些沉默寡言的,堅毅而認真的前輩,有著高大的似乎永遠不被衝垮的背影。

  但是他如今披著一層紅色的夕陽餘暉,渾身顫抖著,仿佛那半個月的陰鬱終於找到了出口,噴湧而出將他淹沒了。

  沉英剛想問這是怎麼回事,卻突然感覺到身邊多了個人,他驚詫地轉過頭去便看見了賀思慕。她一身紅衣背著手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仿佛她也隨著這夕陽一起熾熱了起來。

  「小小姐姐?你什麼時候來的。」

  賀思慕仍然看著那兩個人,回答道:「不早不晚。」

  段胥蹲下身去扶住韓令秋的肩膀,韓令秋抬起眼睛看著他,段胥便彎起眼睛,就像他在天知曉那樣,就像他還是韓令秋的將軍時那樣,笑得輕飄飄的。

  「你早就不是過去那個你了。若你還是,剛才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而且你學過縮骨術,我那個牢獄是關不住你的,半個月來你卻一直沒有逃跑。」

  韓令秋哭得很狼狽,他看了段胥片刻,卻苦笑著搖搖頭。

  他不是天知曉的他,可他也不是韓令秋了。他還沒有想清楚,他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想清楚。

  段胥沉默了一會兒,便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令秋,你能答應我絕不去丹支,絕不為丹支效力麼?」

  韓令秋慢慢地點點頭,鄭重道:「好。」

  段胥站起身子,道:「那我也不強求你留下了,你走罷。我們才二十出頭,人生還長得很,有很多時間去想清楚。令秋,不要害怕,慢慢來。」

  他向韓令秋伸出手,道:「站起來罷。」

  韓令秋的眸光閃了閃,無數回憶紛亂而過卻塵埃落定在此刻,血紅夕陽裡的段胥。他仿佛能確定,在他二十幾歲的人生裡,他最羡慕段胥的時候便是此刻。

  他伸出手去握住段胥的手,然後被段胥從地上拉起來。段胥對他說道——再見,韓令秋。

  他說——多謝了,保重,段帥。

  韓令秋走了,就這樣在夕陽裡越走越遠,變成一個小點繼而消失,什麼也沒有帶。

  扶著段胥回營帳的一路,沉英一直欲言又止,他十分想問韓令秋和段胥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又覺得時機不對,他三哥看起來也不太願意說的樣子。

  更何況賀思慕還在一邊冷著臉一言不發,讓沉英覺得寒風瑟瑟,只好把段胥扶回營帳就趕緊溜了。

  段胥把燈點上,歎道養弟弟一點兒也不貼心,他還受著傷呢也不知道幫著包紮一下就這麼走了。一邊笑嘻嘻地把傷藥和紗布推到賀思慕面前,說道:「鬼王殿下來得正好,勞煩您幫幫我了。」

  賀思慕冷笑一聲,把他推到床上坐下,駕輕就熟地解開他的衣服,拿起紗布和傷藥給他清理傷口。一邊清理一邊說:「要是他真的沒有控制住傷到你的要害,你要怎麼辦?」

  「不會的,我命裡逢凶化吉,而且我知道令秋他……嘶,疼!思慕你輕點兒!」段胥吸著氣討饒。

  賀思慕抬眼看他,道:「你這個愛搏命的陋習這些年竟然一點兒改變也沒有。上次潛入敵營也是,段小狐狸,我說過遇到危險要叫我,你都忘了?」

  段胥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認真地眨著眼睛道:「你就這麼擔心我?」

  賀思慕輕輕一笑,她靠近段胥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道:「別裝可憐糊弄我。除此之外,我還想問問你,你的身體怎麼了?」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他無辜道:「什麼怎麼了?」

  「你為什麼會輸給韓令秋?」

  「他進步了我退步了嘛,而且我讓著他。」

  「段、舜、息。」賀思慕威脅性地喊著他的名字,她沒有耐心再與他繞圈子,徑直戳破了他不想說出的原因:「你的五感衰退了。」

  段胥不由地攥緊了床鋪,他心知瞞不過賀思慕便坦然道:「是有點。」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我也不記得了。也不嚴重,我原本五感就比常人敏感很多,稍微衰退一點也只是和大家一樣。更何況我現在為一軍統帥,原本也不打算再仗著武功去做些劍走偏鋒的事情,這樣就更沒有什麼影響了。」段胥說得輕描淡寫。

  賀思慕懷疑地看著段胥,半晌才轉過目光,說道:「你我之間的結咒終究有損於你的身體。」

  段胥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了她此刻的情緒起伏,立刻抱住她的腰寬慰道:「我們認識頭一年就換了三次,之後的三年才換了五次,夠少的了。思慕,人原本就是要老的,身上所有的感官都會跟著衰退,這很正常。你現在就嫌棄我,以後我老了可怎麼辦?以色侍人,色弛而愛衰啊……」

  賀思慕一把把他撲在床上,軍營的床硬得很,段胥喊著疼,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眯起眼睛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段胥望著她片刻,然後笑出聲來。

  「你要跟一個傷患吵架?」

  賀思慕揉揉額角,她指著段胥逼問道:「你的身體真的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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