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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段胥松了一口氣,突然調轉話題道:「你韓大哥現在怎麼樣了?」

  這還是段胥這半個多月來第一次提到韓令秋。他一回來就把韓令秋丟進了監獄裡關著,期間也沒怎麼問過,對外就找了個韓令秋衝撞主帥故而受罰的說辭。

  沉英之前四個月受了韓令秋很多關照,眼見著韓令秋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陰沉沉的一言不發。韓令秋和段胥之前的氣氛也非常奇怪,心裡早就犯嘀咕,此刻聽到段胥提起韓令秋不由得一個激靈,心說三哥終於提起這茬了,急不可耐道:「還是老樣子……整天不說話,我跟他聊天他也不回應我。三哥,韓大哥到底是怎麼了?」

  段胥長歎一聲,笑道:「你叫他大哥,叫我三哥,我這輩分被你憑空喊小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伸懶腰,道:「走,我們去看看他,既然他自己想不清楚我就幫他想清楚。」

  沉英納悶地跟著段胥一路到了監獄,段胥背著手閒庭信步走到欄杆前,轉過身看著角落那個頭髮散亂,神情陰鬱的人。半個月過去韓令秋身上的傷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但是心上的傷顯然仍未痊癒。他和之前那個認真、誠懇又簡單的韓令秋判若兩人,仿佛有別人的靈魂被塞進了這個身體裡。

  不過他的遭遇也差不多是這樣。

  天知曉為蒼神奮戰的少年不能接受大樑的將軍韓令秋。

  保家衛國的韓令秋也不能接受天知曉滿手鮮血濫殺無辜的少年。

  他有兩段截然相反,互相為敵的過往。如今那些他在天知曉受到的教育,曾經篤信的信念又回到了他的腦子裡。他曾經信誓旦旦地說不論過去如何他只是大樑的韓令秋,如今看來這只是美好而一廂情願的幻想。

  段胥打開門鎖,門鎖打開的聲音在空闊的牢房裡迴響,他一邊開鎖一邊喚道:「韓令秋。」

  韓令秋的目光驀然轉向他,目光裡含著警惕和恨意,他冷冷地說道:「別叫我這個名字。」

  「怎麼,這個名字又不是我給你起的,你現在還怪起我來了不成?」段胥走到韓令秋的面前,他俯下身去望著韓令秋,笑道:「你要記得,你還掐過我的脖子。在那樣的場面下你對我動手,我可以視作背叛。」

  韓令秋眸光動了動,繼而冷笑一聲說:「背叛?這不是你的拿手好戲。」

  段胥直起身來,他摩挲著手裡的鑰匙低眸看著韓令秋片刻,繼而說道:「你用這樣的語氣對你的主帥說話,看來是完全不想做韓令秋了啊。你已經決定回丹支了?」

  韓令秋卻咬著牙,一言不發了。

  「令秋,要不要再和我來一場暝試?」段胥這樣說道,不出意外地看見了韓令秋驚詫的目光,他補充道:「暝試便是你死我活,如果你贏了,可以殺死我。」

  午後的雲州草場上,淺淺的湖泊上波光粼粼地映著明媚溫暖的陽光,青色的草長得很高,能夠淹沒人的腳踝。此時無風,一切安好。

  段胥和韓令秋兩個人遙遙相對站在陽光下湖泊邊,兩個人皆著黑衣,段胥戴著黑銀交錯的抹額,便如他行走鬼界時那樣,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一軍統帥,仿佛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韓令秋遠遠地看著段胥,仿佛隔著了九年的歲月,看見了天知曉裡那個優秀得讓人仰望的對手。段胥比那時候更高大,骨骼生得更有棱角,除此之外和天知曉裡那個他沒有太多區別。在天知曉的時候段胥就是這樣成日裡笑眼彎彎,好像沒有任何煩惱。

  韓令秋恍惚地想他羡慕過段胥麼?好像有過的,或許是因為段胥的天賦、師父的偏愛、或者是因為段胥的快樂,他已經記不太清了。那個時候他們沒有名字,沒有朋友,段胥對他來說也只是個符號。

  在那段漫長的歲月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符號,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什麼有價值,什麼沒有價值被一一標注整齊。簡單、精確、統一、根深蒂固。

  他此時非常混亂,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裡他時常覺得他要瘋了。無論是做韓令秋還是做天知曉的弟子,對他來說都像是背叛,他找不到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段胥,好整以暇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看不懂這個人,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遙遠的段胥在陽光裡微微一笑,他捧著黑布將眼睛遮好,然後對他說道:「韓將軍,要專心啊。」

  韓令秋一邊將黑布蒙上眼睛,一邊想段胥要用天知曉的暝試和他比試,一邊又一直喊他韓將軍,這太矛盾了。或許在這裡再一次輸給段胥,被段胥殺死是他最好的結局。

  蒙上眼睛之後黑暗的世界裡,其他的所有感官都敏銳了起來。韓令秋聽見沉英喊道開始,前方便傳來輕微而迅速的腳步聲,在他遲疑的瞬間劍風便至,他立刻閃身躲避,在那一瞬間他意識到段胥是認真的。

  他被帶進了段胥的節奏裡,段胥的速度太快導致他只能步步退避防守,這麼多年裡已經很少有人能把他逼到這個地步。在刀劍碰撞聲中,深埋在骨髓裡的記憶漸漸復蘇,他仿佛回到了和段胥搏殺的那些日子裡,那些不斷逼迫自己突破極限,成日沉溺於廝殺的記憶在黑暗的世界裡鮮活起來。

  那七年裡,好像每一天他都在殺人。

  他覺得暢快,人在他眼裡不是人,而像是某種牲畜。他享受刀劍刺入皮肉的聲音,他享受哀求與哭叫,他享受鮮血橫飛,支離破碎。他以此為榮,以此為樂。

  他存在於這世上的意義就在於此。

  對於少年的他來說,殺戮是這個世上最美好之事。

  但是這些鮮活的記憶讓韓令秋覺得恐懼。

  不僅是恐懼,他還覺得噁心,他恨不得砍掉自己的手腳,砍掉那沾滿鮮血的肮髒的手腳。他想跑回過去把那個因殺戮而喜不自禁的人摁在地上,他想封住那個人的嘴,想要敲碎那個人的腦袋。

  他想要求救。

  誰來救救這個人,誰來救救他。

  在他殺第一個人之前,如果有誰能阻止他就好了,就算是真的砍斷他的手也好,那樣他都會感激涕零。

  他絕望地想要抓住誰去拯救那個惡鬼一般的自己,然而為時晚矣。

  不僅如此腦海之中還有聲音在嘲笑他,對他說世界本當如此,那時候你不是很開心麼?你現在在絕望些什麼?你只要選擇回到過去那條路上,那你就可以順利成章地走下去。

  你是蒼神榮耀的戰士,你所殺之人,只是必要的犧牲。放下你扼著自己喉嚨的手,不要掙扎了,回到過去罷。

  「你怎麼不殺我呢?」

  突如其來的聲音刺入韓令秋一片黑暗的世界裡,他愣了愣,意識到剛剛在他極度絕望而瘋狂的情況下,他幾乎全憑本能不要命地在攻擊段胥。

  然後他好像贏了,他怎麼會贏的?

  韓令秋把自己眼上的黑布扯下來,段胥坐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腹部,鮮血從指間流出來,而韓令秋的劍正指著段胥的咽喉。段胥吐了一口血,擦著自己的嘴好整以暇道:「你不僅沒有荒廢,還進步不小啊。令秋,你怎麼不殺我呢?」

  在黑暗中韓令秋失去了時間的概念,明明只覺得過去須臾,此刻卻已經夕陽西下,天地一片耀眼的通紅。他們身邊的湖泊映著赤紅的晚霞與落日,仿佛是一潭沸騰的岩漿。

  段胥抬頭坦然地望著韓令秋,韓令秋從那眼神裡看到一點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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