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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賀思慕想要轉身,但手被段胥一扯——他仍然是不打算放手的樣子。他看著她並沒有說話,也沒有方才那樣若無其事的笑容,他的眼睫發梢都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賀思慕沉默了一刻,便輕輕一笑,將自己的手腕用力從段胥的手中收回來,然後把自己所執之傘的傘柄放在他的手裡,讓他握好。

  段胥低眸看著她的手,她寄居的這個身體有溫暖而柔軟的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停頓一瞬後,仿佛安撫般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她再拉起他那只空閒的手,將她畫的烏鴉糖人放進了他手中,透過琥珀般晶瑩的糖人,她笑意燦爛:「幫我嘗嘗甜不甜。」

  就像最初他們在涼州城牆上,各有隱瞞,你來我往試探時那樣。她換了一個身體,換了一副容貌,不過從眼瞳深處能窺見同一個靈魂,映著同一個他,同樣遞上一個糖人。

  然後賀思慕就鬆開了段胥的手,風夷撐起傘,她便走到風夷的傘下,背對著段胥揮了揮手當做是道別,與風夷和紫姬走遠了。

  和每一次她離開的時候一樣,這次她也沒有回頭。

  ▼第58章 醒悟

  雨沒有初時那麼大,但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南都街道上行人匆匆,時不時還有人疑惑地瞥一眼街中那撐著傘默默前行的年輕男子。他衣著華貴,手裡還拿著一隻糖人,雖然撐著傘但是渾身已然濕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前方不遠的地上,看起來失魂落魄。

  但是年輕人的步子卻很穩,遇到其他行人也自然地避讓,又似乎沒有走神,總之十分奇怪。

  段胥確實是在走神。

  他在想,剛剛離得如此遙遠,他根本沒看清賀思慕手上拿的是什麼,更別說分辨出烏鴉的形狀了,那只是他隨便說出來搪塞的理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認出她來的。

  是啊,他是怎麼認出來的?怎麼在片刻之間在萬千尋常陌生的皮囊裡,認出其中寄居的靈魂?

  他認識這個靈魂也才不過半年。

  段胥沒想明白,他又想到所有人都說遺忘是一件極其輕而易舉的事情,或許有一天他兩鬢斑白,到了父親所說的,記不起青梅竹馬的年紀。他還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認出她來麼?

  他沒來由地覺得,他仍然能。

  或許那時候他再沒有了任性妄為的資本,跑也跑不動了,老眼昏花,踉踉蹌蹌,發不出響亮的聲音,也不知道能跟她說些什麼。等到了那個時候,即便他認出了她來,還會像今天一樣奮不顧身地追上去嗎?

  他想了很久而後覺得,他仍然會這樣。

  為什麼?

  段胥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的腳前出現了一堵青磚牆,他愣了愣便揚起傘邊向上看去,看見了爬滿藤蔓的城牆,青翠得扎眼。他已經走到了城牆邊緣。

  這條路到了盡頭,再也避無可避。

  在這一刻仿佛天光乍明,那些糾纏了他許久的謎題終於水落石出醍醐灌頂。段胥突然笑起來,他大笑不止,渾身震顫,笑著笑著就丟了傘捂住了眼睛,在大雨中靠著牆慢慢矮下去。

  到兩鬢斑白的時候,拄著拐杖去追一個人,這多麼可笑啊?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滑稽的事情?

  他為什麼會做這種蠢事?

  從少年到老年,從生到死,人生是很長的時間,他怎麼能篤定他就會念念不忘?

  他是喜歡她,她是他第一個喜歡的姑娘,他甚至還弄不太清世間的喜歡該走向什麼樣的結局。

  她不過是第一個喚醒他的姑娘。

  不過是第一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來接他的姑娘。

  第一個因為他而感覺到世間的美好和疼痛的姑娘。

  一個總是說狠話,但卻從未真的動手傷他,甚至親手喂藥給他喝的姑娘。

  一個孤獨又驕傲,不指望被任何人理解,不指望被想念和感謝,只是做著自己認為正確事情的姑娘。

  一個總是喊著段小狐狸,段胥,段舜息,說我會保護你,但是你不要喜歡我的姑娘。

  一個生命漫長,終將忘記他,卻不能被他數十年光陰短暫的人生,所遺忘的姑娘。

  雨水從段胥捂著雙目的指間滾落,混合著從指縫裡滲出的水澤,嘀嗒地落在石磚地面上。

  這真是諷刺,他原本的心願是要做一個正常人,擺脫天知曉的陰影,收斂鋒芒控制撕扯他的情緒,學著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或者說是偽裝成普通人那樣生活。

  他很努力地去做這件事,但是如今一切都與他這個最初的心願背道而馳,鬼王賀思慕成為了他新的心願——最驚世駭俗的心願。

  他不知道世間的喜歡該走向什麼樣的結局,然而他看見了自己的結局,他萬般不認命,卻在此刻認命。

  他們都說對了,也都說錯了。

  這世上的確沒有誰離了誰過不下去。

  但是他,非賀思慕不可。

  段家的大少奶奶吳婉清在府內長廊間見到她小叔子時,實在是吃了一驚。她小叔子,南都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段舜息,居然渾身濕透狼狽歸來,可他手裡明明還拿著一把傘。

  一見到她,段胥立刻豎起食指在唇上,笑著說:「我這副模樣,嫂嫂可不要告訴別人。」

  吳婉清點點頭,然後意識到他沒走大門,居然是翻牆回來的。她竟不知段胥還有這樣不羈的少年意氣,有些奇怪地問道:「你怎麼淋成這樣,這傘是壞了麼?」

  段胥搖搖頭,道:「傘好得很,只是我沒有撐罷了。」

  「這麼大的雨不撐傘就要濕透了呀,冷風一吹就要生病,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

  段夫人一心禮佛不問家事,吳婉清在段家內宅當家慣了,不自覺地像是管教她兒子一般教訓起段胥來。

  段胥輕輕一笑,轉了轉手裡的傘,喃喃道:「是啊,明明不撐傘就要淋雨,還偏偏不撐。知道好好生活的道理,卻偏不好好生活,真是瘋了。」

  吳婉清覺得他話裡有話,不由得問道:「小叔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什麼心事。對了,嫂嫂是不是跟戶部王尚書的夫人十分要好?」

  「我與王夫人平日裡常有來往,怎麼?」

  「今日我去玉藻樓時偶遇王公子和他妹妹素藝,王公子囑咐我替他送素藝回家。但正與素藝交談時我看見街上有眼熟面孔,恐是丹支刺客細作,便立刻起身去追人,一時間忽略了素藝,也沒能按約送她。嫂嫂下次見了王夫人,務必幫我轉達歉意。」段胥說得輕描淡寫,滿眼真誠。

  吳婉清打量著段胥濕透的衣服,覺得這事應該沒這麼簡單,但她早已通曉大部分的事情不必刨根問底,便只是答應下來:「好。」

  段胥笑著點點頭,正準備往自己的房間去,卻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轉過頭看向吳婉清,說道:「嫂嫂,我能冒昧地問您一個問題麼?」

  吳婉清疑惑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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