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白日提燈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
|
|
他確實也很輕鬆地與方先野表演了一番爭強鬥氣,不歡而散的戲碼,由洛羨美人添油加醋地宣揚出去,整個南都便更知道他們兩個勢同水火,恰似他們身後的黨派之爭。 王公子雖與這件事並無多少關係,頂多算個煽風點火的,竟無端地覺得與有榮焉,又與段胥稱兄道弟起來。他聽說了他爹與段胥父親有意讓段胥娶他妹妹,便熱心地替二人牽線。這天段胥走進玉藻樓時便在二樓欄杆邊的位置看見了拼命朝他招手的王公子,和一個以團扇遮面的粉衣女子。 段胥極輕微地皺皺眉,繼而笑逐顏開,走過去在王公子面前坐下,說道:「你帶令妹來此處,是要拆我的台麼?」 「尋歡作樂是男子常事,小妹這般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怎麼會介意你這些紅顏知己?」王公子滿臉毫不在意的笑容,他雖然長相不錯,但是終年沉溺酒色,目光已然渾濁淫邪。 段胥的目光移到他身邊的女子身上,那姑娘放下手中的團扇,露出一張秀氣溫婉的面孔,柳眉杏目,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 段胥行禮道:「在下段胥,見過姑娘。」 女子回禮,說道:「小女素藝,見過公子。」 王公子別的不行,在風月之事上卻很有些眼力。話沒說兩句便去與他的美人們廝混去,把段胥和他的小妹留在酒桌旁,囑咐段胥替他送王素藝回府。 王素藝有些緊張地握緊了團扇的扇柄,眼神時不時瞥向段胥。段胥便明快地笑起來,他靠著窗戶望著她,說道:「你是不是不願來此處見我的?」 「沒有……」 「你其實很介意男子喝花酒罷?」 王素藝怔了怔,不明白自己坐在這裡才片刻怎麼就被面前這個同齡人看透了。所幸段胥輕飄飄地把話題牽到了別的地方,溫和又不痛不癢地與她聊著,多是南都的風物和世家們的趣事。話題不至於無聊,王素藝卻覺得這個人似乎並沒那麼想要瞭解她。 突然從空中傳來一聲響亮的驚雷,王素藝被驚得差點掀翻了酒杯,酒杯卻在傾斜的瞬間被段胥扶好,她十分驚訝——她都沒有注意到段胥是什麼時候動作的。 段胥笑起來,他說道:「當心。」 這是他進門以來最溫柔的笑容,似乎是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回憶。 王素藝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欄杆外的街道,道:「下雨了啊。」 段胥也從窗戶外望下去,隨著那道雷聲,陰沉的天上降下瓢潑大雨,落在街道地磚上的雨濺起一尺高的水珠,天地間一片水氣朦朧,路上行人紛紛撐傘,沒傘的就抱著頭倉皇避雨,一時間街上一番慌亂熱鬧的眾生相。 「是啊,夏日急雨……」段胥說著說著聲音便停住了。 王素藝納悶地轉頭看他,卻見段胥臉上沒了笑意,他睜大眼睛狠狠地盯著街上某處,仿佛不能置信,眼中震顫的情緒與剛剛談笑風生的少年判若兩人。 她還沒來得及發問,眨眼便見段胥一撐桌子從欄杆上翻身而下,衣袂翻飛間在一眾食客的驚呼中落在一樓屋簷上,再一躍而下攀著屋簷緩衝一瞬落在街上。她呼吸之間,段胥雪青色的身影便在大雨的街道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素藝半晌反應不過來,她想段胥居然等不及下樓梯,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方向仿佛是怕眨眼就看不見似的,到底是看見了什麼? 她從沒有想過會看見這樣恣意瘋狂的段胥。 段胥在行人紛紛撐傘或避雨的大街上飛快地奔跑,以他在殘酷的廝殺中所習得的速度和機敏,靈巧地在人群中避讓穿梭,不讓任何人減緩他的步伐。風裹挾著雨水打在他腰間的破妄劍上叮噹作響,浸透他的衣服,水花髒了他的靴子,人們似乎在議論他在做什麼,但是他恍若未聞。 在萬千眾生裡,萬籟嘈雜中,他空白的腦海裡只有一雙眼睛。 他的呼吸緊繃著,直到他攥住一個撐著紅蓮紙傘的姑娘的手,將她扯得踉蹌回頭。 那姑娘長得很陌生,平平無奇的平眉圓目,穿著一身牙色對襟長裙繡有簡單的雲紋,頭髮也以一根玉簪半挽,余發披散於身後。她看起來便是南都最尋常的平民姑娘,一隻手撐著傘站在雨中,被他攥著的那只手裡拿著一個糖人,甚至有點滑稽。 她皺著眉頭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怒道:「你是誰啊!哪裡來的登徒子!」 段胥眸光微動,他緊緊地盯著她,大雨傾盆中水珠從他的發梢眉間滾落,滲進他的眼睛裡,他也不曾眨眼。 「這麼快就忘記我了嗎?」 他展露出明亮笑意。 「在下段胥,封狼居胥的胥,字舜息。」 頓了頓,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賀思慕。」 那姑娘與他不動聲色地對峙片刻,慢慢松了眉頭。她長舒了一口氣,將傘撐在二人頭頂,替他遮去風雨。 「被你認出來了,小狐狸。」 段胥把她的手攥得更緊,賀思慕恍若未覺,大大方方道:「你到底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糖人上,道:「還有誰會畫個烏鴉的糖人。」 賀思慕轉了轉手裡的糖人,這糖人她還沒開始吃,畫的是一隻頗為寫意的烏鴉,真是難為段胥能認出來。 他們站在一座石橋上,段胥比她高站了幾個臺階。他渾身濕透了,水從他的手臂上流下,沾濕了她的衣袖和手腕。他一雙眼睛仿佛也沾了水汽,像是丟在水裡的水玉,仿佛要融化在大雨中。 他眼眸含笑,說道:「你來南都了。」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語氣仿佛是朋友間的普通寒暄。 賀思慕仿佛是覺得荒唐,陌生的面容上有著熟悉的淡漠神色,她偏過頭去說道:「我來南都自有我的事情,又不是來找你的,為何要告訴你?」 「所以,你這是不打算見我嘍?」 「南都也不大,你這不是見到了麼?」 段胥似乎還想說什麼,話未出口便看見一片白色的衣角停在他們之間,來人悠閒道:「真巧啊段將軍,你怎麼拉住我的朋友不放呢?」 段胥轉過頭,便看見一個身著白衣,衣上繡著金色的二十八星宿星圖的男子。男子長髮及腰,以發帶束在腦後,他容貌生得精緻如刀刻,一雙眼睛深邃如黑夜。美中不足的是他氣色不好又十分消瘦,手裡還拿著一根高及肩部的白色雕花木質手杖,看上去病弱且不利於行。 他身後站著一個紫衣的美麗女子,低眉斂目安靜地給他撐著傘。 段胥的目光在他和賀思慕身上轉了一圈,便向他行禮道:「國師大人,紫姬姑娘。」 鬼王和當朝國師居然交情匪淺。 國師風夷笑起來,他轉頭對賀思慕說道:「一轉頭的功夫你就去做了個糖人,你又吃不出味道,怎麼就偏愛這些玩意兒?」 賀思慕嘁了一聲,道:「管管你自己罷,身體這麼差還偏偏要挑下雨天出門溜達,嫌自己命長不成?」 「各有怪癖,各不追究。咱們走罷?」 「走。」 他們的對話熟悉而親密,仿佛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看起來國師與她相識了很長的時間,而且對於她來說,比鬼域的任何一隻惡鬼都都更討她的歡心。 國師大人,也是個活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