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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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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思慕太陽穴跳了跳,她接著說:「你次次照做了,然後他說孺子可教,讓你天亮時到橋上找他。可每次他都先到並訓斥你,直到有一天你半夜就去等,終於比他先到了。然後他拿出一本《太公兵法》交給你?」 「是《蒼言經》。」段胥糾正道。 「我竟不知,原來你的名字叫做張良?」 「哈哈哈哈哈哈哈。」段胥扶著城牆笑起來,他微微正色道:「不過我確實有個很厲害的胡契人師父,我算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罷。」 「哦,他現在在何處?」 「被雁啄瞎眼睛,於是退隱了。」 「……」 賀思慕覺得這個人的嘴裡半句真話也沒有。段舜息,他還真是瞬息萬變,琢磨不透。 「方才你看見什麼了?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嗎?」段胥將話題扯回正軌。 「看見了那個士兵進了左邊第三營,不過手裡拿的不是信,是幾條小紅尾魚。」 段胥的目光驀然一凝,他問道:「左邊第三營?」 「沒錯。」賀思慕有些納悶他突然的嚴肅。 段胥的手指在唇邊交疊,他想了一會兒便微微笑起來,低聲道:「他在那裡。」 說罷他便向賀思慕行禮,道:「姑娘好眼力,多謝姑娘。」 賀思慕也不知道她這句話究竟幫上什麼忙了,以段胥的表現來看,儼然她立了大功的樣子。他甚至笑意盈盈地要送她回去,看來這幾天他不僅能喘口氣,竟然還有幾分空閒。 但俗話說得好,人不找事做,事便找上門——多半是壞事兒。賀思慕剛剛跟著段胥往城樓下走,便看見城中升起了黑煙。 段胥臉色忽而一變,只見城樓下韓校尉神色凝重地奔來,稟報道:「將軍!糧倉……糧倉被燒了!」 段胥一撩衣擺迅速拾級而下,腳剛踏平地便牽過韁繩,左腳一蹬馬蹬翻身上馬,衣袂飛舞絕塵而去,直奔糧倉的方向。 所有士兵都愣在原地,只能目送他遠去。方才段胥行動的速度快得驚人,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只有這種時候,賀思慕才能看見段胥的一點真實。 糧食燒不燒對於賀思慕這個吃人的惡鬼來說,委實無關緊要。待她慢悠悠地去湊熱鬧時,火已被撲滅只餘濃煙滾滾,縱火燒糧倉的罪魁禍首也已經被抓到了。士兵們拉出一個圈不讓人靠近糧倉,但圍觀的人還是裡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 賀思慕撥開圍觀的人群朝裡一看,罪魁禍首竟然還是個嬌弱的女子。 那女子大概十七八的年紀,面容姣好,臉上卻青一塊紫一塊的,頭髮竟然被剃了半邊,露出扎眼的白色頭皮。她衣服料子細膩花紋也精緻,但多有糟污破破爛爛,襖子裡的棉絮從衣服裂縫中飛出來,整個人就是大寫的「落魄」二字。 賀思慕伸手反搭在嘴邊,問旁邊看熱鬧的老頭道:「這人誰啊?」 老頭道:「嗨,你不知道?青愉園的頭牌娘子,何嫣啊。」 到了這個歲數還愛看熱鬧的老頭子,多半是十分熱衷於八卦,打開了話匣子便興致勃勃地講起來。 據老頭說,這何嫣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家道中落淪為青樓歌妓。她長得美,識文斷字、精通歌舞又會耍心機,很快就攀上了胡契的顯貴老爺。那貴族老爺便把她養在朔州府城,供她吃穿用度奴僕宅院。她的金主還與丹支王庭十分要好,這一連串的關係下來,連知州都不敢得罪何嫣。 何嫣一時得道便頤指氣使,借勢欺人,在朔州府城作威作福,橫行霸道,百姓礙于權貴的勢力只能忍氣吞聲。 結果大樑軍隊一來,不僅將丹支軍隊趕跑了,還殺了彼時在城中的何嫣的金主老爺。何嫣一下子失去了靠山,牆倒眾人推,大家紛紛來報新仇舊怨,挨個踩兩腳。 「她被趕到街上,青愉園裡的女人們都看不起她啐她,還抓住她剃了半邊頭髮。她只好撿起舊營生,可她現在這個樣子,又有幾個恩客願意找她?可真是因果輪回,現世報呦。」 賀思慕想起城外黑壓壓的大軍,也不知這城中眾人要是看見胡契人要捲土重來的架勢,還能不能像現在這般硬氣。 「之前朔州府城中,借著胡契人的勢欺壓他人的,難不成就她一個麼?你們單單把她拎出來做靶子,是因為她是個最好欺負的,身份低微的女人?」 賀思慕話音剛落,就聽見何嫣趴在地上低低地笑起來,她纖細的胳膊撐起自己的身體,揚起下巴,髮絲淩亂眼角青紫,神情狀若瘋狂。 「憑什麼你們都來糟踐我?憑什麼!我有錯嗎?我不就是想過好日子,不那麼辛苦,我不靠胡契人靠誰?做漢人就是下賤,就是吃不飽飯被欺侮,幾頭羊就可以換一個人的命。你們要是有機會攀上胡契老爺,你們不攀嗎?他林家能在府城做生意,就不巴結胡契人嗎?我沒錯!」 在丹支民眾分四等,而曾抵禦丹支最激烈的漢人便是最低賤的四等民,承受著最重的賦稅,對刀具限制嚴格,且人命低賤如牛羊。何嫣身為「四等民」自然是十分不甘。 何嫣瞪著周圍圍觀的人群,惡狠狠地說:「你們都等著看我的笑話,都想讓我死,想都別想!要死我們一起死!」 賀思慕沉默了一瞬,對老頭補充道:「不過,就憑這張嘴,她確實有些活該。」 正在何嫣歇斯底里地大罵時,原本站在糧倉面前的林鈞走過來,掄起手直接給了她一巴掌。 這被燒的糧倉正是林老闆家建的義倉,林家是米商,此番踏白軍進府城大半的糧食都是出自林家義倉,後來踏白軍匯合入府城時帶來的糧草也放在林家義倉中。 今日被何嫣一把火,也不知道燒了多少。 方才她看見林鈞趕過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氣息紊亂,如今更是氣得整個人都在顫抖了。他打完何嫣,拿手指著她,厲聲說道:「是,沒錯。我林家卑躬屈膝奉承討好,就為了能在胡契人眼皮子底下掙幾個臭錢,自己都覺得噁心。你我皆如此,就不想抬起頭來做人嗎?他胡契人難道是天生尊貴嗎?」 何嫣被打得唇角出血,她抬起頭恨恨地看著林鈞,道:「抬起頭來做人?我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一入娼門我這輩子還能抬起頭來?橫豎漢人和胡契人都瞧不起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自然是哪邊發達我便去哪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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