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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賀思慕覺得段胥每次來見她,似乎都是為了給自己的餿點子尋找靈感的,這次也不例外。

  她穿過厚重城牆走上甕城,甕城門外就是胡契人的大營。這甕城修得很有講究,狹小而守護著主城門,若敵軍攻入甕城中,便可放下甕、主兩道城門,將敵軍甕中捉鼈。

  為了贏得戰爭的勝利,凡人可真是挖空心思煞費心機。可這城牆原本是前朝漢人建的,後來又被用來守護胡契人,而今再次回到漢人手中。

  攻守轉換,矛盾相攻。

  「我想起古人說的一個寓言故事。」賀思慕沿著甕城的臺階往上走,說道:「從前,在蝸牛左角和蝸牛右角上各有一個國家,就為了爭這麼點兒地方,相互征伐伏屍數萬。」

  段胥在前面引著她走,此刻回過頭來看她,在黑暗的環境裡表情不明:「這位古人是莊子罷。莊子有雲,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

  賀思慕想這小將軍記性倒是真好,有點像是傳聞中小時候過目不忘的段胥。

  他們走出黑暗的階梯,登上甕城的城牆,段胥的聲音頓了頓,他慢慢道:「我們也是如此。人這一生,真是短暫渺小卑微得可憐,是吧。」

  連說這種悲涼的話時,段胥都是笑著的,目中含光。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卑微,更別說可憐了。

  「你怎麼這麼愛笑?」賀思慕忍不住說。

  「我天生如此。」

  賀思慕終於踏上了城牆,她環顧著一片慘烈的甕城,城頭上佈滿被燒得焦黑的戰爭痕跡,來來往往的士兵十分緊張,鮮血和燒焦的氣味彌漫在城頭。

  看來前幾次他們擊退敵軍時,戰況十分慘烈。而城外黑壓壓的大營不見盡頭,二十萬人就在這風雨飄搖的小城外虎視眈眈,如同一隻匍匐的黑豹,只待時機到來便飛撲而上,將這座城開膛破肚。

  這城裡的人還渾然不覺,張羅著要過年呢。

  賀思慕揉揉太陽穴:「人家說腹有驚雷而面若平湖者,可為上將軍,原來說的就是你啊。」

  段胥眉眼彎彎:「不勝榮幸。」

  過不了多久胡契人就會進行下一波攻勢,段胥如今便要想辦法把他們再次拒之門外。

  「我今日看著,覺得石灰粉很不錯,正好燃燒的雨水是蒼言經裡的第二重降罰。最近可有東風配雨?」段胥倚著垛口,笑道。

  顯然他已經將《蒼言經》用得出神入化了。

  賀思慕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我又不是風師雨伯,難不成你想要什麼天氣就能造出什麼天氣來?最近這段時間天氣晴朗乾燥,並不會下雨。」

  段胥搖搖頭,歎道:「可惜。」

  「你堂堂大將軍,怎麼盡想些歪門邪道?」

  「兵者,詭道也。奇正相輔,方可得勝。他丹支二十萬大軍,我只五萬,若真的正面對敵那便只有死路一條。」

  段胥話音剛落,便聽見城下有人扯著嗓子高聲喊叫。

  「段舜息,你這個縮頭縮腦的小白臉,原是怕你丹支爺爺了,才躲在城裡不出門吧。有本事你出城與我們一戰啊!看爺爺不把你打得腦袋開花,哭爹喊娘!」

  「來啊,出城一戰啊!」

  這聲音粗獷張狂,把嘲笑的意味揮灑得淋漓盡致,城下敵營中配合著發出陣陣嘲笑聲,又有數聲叫駡聲飛上城頭,吵成一片。

  段胥也不往下看,對賀思慕輕鬆地解釋道:「喊了有些日子了。」

  「他們侮辱你,想激你出城迎戰。」

  「他們是在侮辱我嗎?他們說我是小白臉,這不是另一個角度誇我英俊嗎?」段胥撫著自己的心口,笑道:「我心領了。」

  賀思慕沉默一瞬,拍手道:「將軍大人真是心胸開闊,令人佩服。」

  ▼第16章 何嫣

  賀思慕拍拍垛口,說道:「這城牆修得也是真堅固。」

  這麼多人攻城卻屢屢失敗,只好在城下叫駡。

  「朔州府城牆,也是關河北岸所剩無幾的城牆之一。當年胡契人入侵,前朝靠著城牆工事對胡契多有阻擊,胡契拿下北岸十七州後記恨此事,便令各地拆除城牆。結果丹支立朝之初各地多有叛亂,拆除城牆後起義軍攻城勢如破竹,丹支這才停了這道命令。朔州府城牆得以留存。」段胥把賀思慕從垛口邊拉回來一點,一邊解釋道。

  賀思慕轉過頭來看他:「丹支立朝之初多有叛亂,也不過是十來年的光景。現在丹支瞧著倒是很太平。」

  「當時丹支的漢人起義時,大樑畏懼丹支又偏安一隅,並未回應。北岸的百姓自然是失望了,胡契軍隊也確實厲害,起義便日漸平息。」

  頓了頓,段胥低下眼眸,神情不明。他笑道:「現如今不也是,大樑以為有關河天塹便高枕無憂,並不想著收復北岸,更不想著北岸的故土與百姓。若不是胡契人入侵,恐怕還在沉溺於內鬥的大夢中。」

  他說出這話,似乎他真的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將軍,畢生所願就是收復北岸十七州。

  如果他是三代翰林,皇親國戚的段家三公子段胥,那麼這願望就再正常不過。但以他與丹支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來看,這願望並不合理。

  賀思慕想了想,她指著敵營說道:「我方才好像看見,有個士兵拿著一封信走進南邊第三個營帳中去了。那信封上的字我能看見,不過是胡契文字,我看不懂。」

  段胥立刻招手,讓人遞過來筆墨紙硯,令賀思慕仿照著寫出來。

  賀思慕撩起袖子,便快速地在紙上寫下幾行龍飛鳳舞的奇怪文字。當她寫完把這張紙遞到段胥面前時,段胥眼裡閃過一絲異色,繼而挑挑眉毛,目光探究地轉向她。

  賀思慕認真地端詳著他的表情,噗嗤一聲笑出來。

  「哈哈哈哈,你果然認得這句話。」

  這句話乃是胡契語中的罵人話,漢語意思等同於——你這個烏龜王八蛋。

  「上至蒼言經,下至市井穢語你都知曉,段將軍可真是博學多才啊。這些東西,南都可不教罷。」

  目前為止,他的立場、身份,他說的所有話都令人懷疑。

  段胥眸光閃了閃,知道賀思慕方才是在詐他。他也不生氣,只是說道:「這說來話長,有一天我過橋時,有一個老翁故意把鞋扔到橋下,讓我撿起來給他穿上,如此三次……」

  這可真是個耳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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