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82年生的金智英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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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女子,滿臉倦容地將自己的座位讓給嚇得冷汗直流、臉色慘白的金智英。金智英為了向她求救,緊抓對方的指尖,不停地向她使眼色。她沒有領會到金智英的求救暗號,反而一直詢問: 「身體很不舒服嗎?是要我帶你去醫院嗎?」 金智英搖著頭,為了避開男同學的視線,她刻意把手放到下面,舉起大拇指和小指,比出電話筒的手勢。女子來回看了看金智英比出的手勢和表情,歪頭思索了一會兒,便從包包裡取出手機,悄悄遞給了她。她低著頭,遮擋住手機屏幕,趕緊發了條短信給父親:「我是智英,快到公交車站接我,拜託。」 公交車快要抵達家門口的車站時,金智英急迫地望向車窗外頭,卻不見父親的身影。那名男同學就站在她身後。車門終於開啟,雖然她當時非常害怕下車,但夜那麼深了,她也無法刻意坐過站繞去其他陌生的社區。她在心裡默念、祈禱著:「拜託不要跟來,不要跟來,不要跟來……」她下了車,站在四下空無一人的站牌前,男同學也緊跟其後下了車。下車的人只有他們倆,偏僻的公交車站旁就連一名路人都找不著,甚至路燈還出了故障,周圍一片漆黑。男學生緊貼在嚇到全身僵硬的金智英身後,低聲說: 「你每次都坐我前面啊,還會笑著傳講義給我,每天都會在教室走廊面帶微笑地對我說,『我先走了!』怎麼今天卻把我當成色狼呢?」 金智英嚇傻了。她根本不知道坐在後座的人是誰,傳講義時自己又是用什麼表情面對別人,也不記得對擋在走廊上的人說了哪些話,還請對方借過。就在這時,原本駛離的公交車突然停了下來,剛才那名上班族女子跳下車喊道: 「同學!同學!你忘了這個!」 女子將原本自己圍著的圍巾拿在手上,一邊揮著一邊朝金智英跑去,那圍巾一看就不像高中生金智英圍的。男同學見狀罵了一句:「兩個臭婊子。」快步離開現場。女子跑到站牌下,金智英也瞬間跌坐在地,放聲大哭。這時,父親才從巷子裡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金智英對女子和父親簡單解釋,說那名男生是補習班的同學,但自己對他毫無印象,感覺他是自作多情誤以為金智英對他有好感。他們三人並排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等待下一趟車到來。父親對女子表示,自己因為臨時跑出門,身上沒帶一分錢,本應該幫她攔輛出租車才對,實在不好意思,希望日後能有機會好好答謝。女子揮了揮手,說: 「出租車更可怕呢。這位同學好像嚇得不輕,您多安慰安慰她吧。」 但是金智英那天回到家以後,反而被父親嚴厲地斥責了一頓,為什麼偏要去那麼遠的補習班補習,為什麼要跟陌生人說話,為什麼裙子那麼短……金智英就是在這樣的教育下長大的——女孩子凡事要小心,穿著要保守,行為要檢點,危險的時間、危險的人要自己懂得避開,否則問題出在不懂得避開的人身上。 後來母親主動聯絡了那名女子,表示不管是出租車費,還是小禮物,哪怕是一杯咖啡、一袋橘子也好,希望能向她表示謝意,但她最終還是婉拒了母親的謝禮。金智英覺得應該親自向女子道謝,於是再度打通了電話,女子表示幸好沒發生什麼事,也安慰金智英,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這世上有太多奇怪的男人,是那些人有問題,絕對不是你的問題。」聽完這番話的金智英突然悲從中來,淚流滿面。女子在電話那頭又補充道:「但你要相信,這世上好男人更多!」 最後,金智英決定不再去那家補習班上課,有好長一段時間,只要入夜,她便不再靠近那個車站。她的臉上不再有笑容,和陌生人連眼神都避不交會。她害怕所有男性,在樓梯間和自己的親弟弟相遇都會不自覺地尖叫,每次在這種時候,她就會想起女子曾對她說的那句話:「不是你的錯,這世上有更多的好男人。」要不是這句話,她恐怕要花更長時間才能走出這段陰影。 原以為與自己無關的亞洲金融風暴,居然波及金智英的家庭。身為公職人員的父親,照理說應該是捧的鐵飯碗,裁員、提前榮退這些事情,仿佛只會在金融界或大企業裡出現,沒想到在公務員之間也掀起了一股組織調整風潮,父親慘遭主管勸退,希望他可以主動請辭。父親的同事各個都吃了秤砣鐵了心,無論如何都要死賴著不走,撐到最後一刻。父親亦如此,但心中依舊忐忑不安。雖然之前薪水不多,但至少每個月的收入都很穩定,他一直很自豪,可以用微薄的薪水養活一家人。儘管他一如往常地認真工作,腳踏實地,沒有做錯任何事,但生活還是出現危機,這是令他最感錯愕又彷徨失措的。 當時金恩英剛好就讀高三,儘管家裡的氣氛降到冰點,她還是不受周圍環境影響,努力守住課業成績。雖然她的成績沒好到名列前茅,但是整個高三那年,她的成績節節提升,最後得到了她自己也滿意的聯考成績。 母親小心翼翼地詢問大女兒,要不要選填一所位於地方城市的師範大學,這是母親苦思許久才想出的辦法。因為眼下情況是老一輩人已經被社會淘汰出場,而年輕一輩則還沒投入職場、找到工作。原以為退休後會有保障的父親也變得飯碗不保,下面還有金智英和弟弟要撫養,經濟卻持續低迷。母親希望金恩英可以為自己,也為家人選擇一所畢業後較容易找到安穩工作的大學就讀,更何況師範大學的學費也比其他大學便宜。但是當時公務員和教師早已是熱門行業,進入師範大學的門檻創下歷年來新高,以金恩英的聯考成績,雖然可以順利進入首爾的大學,但要擠進首爾的師範大學根本無望。 金恩英的夢想是成為電視製作人,當然早已想好要填大眾傳播的相關志願,也已按照自己的成績列出有機會考上的學校,並找出這些學校往年的論述考試②資料來閱讀。因此,當母親提議就讀師範大學時,金恩英連一秒鐘都沒有考慮,便斷然表示不願意。 〔② 韓國的大學聯考在每年十一月進行,考完的週末是各大專院校各自舉辦的論述考試。——譯者注〕 「我不想當老師,我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我也不懂為什麼要跑去離家那麼遠的地方讀大學。」 「你要想遠一點啊,還有什麼工作比當老師更適合女生的?」 「當老師有什麼好的?」 「早下班啊,還有寒暑假,又容易有休假,等你以後有了孩子還要上班就會知道,沒有比這更好的工作了。」 「這確實是一份能兼顧小孩的工作,那應該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工作才對,為什麼只有對女生來說是好工作?孩子難道是女人自己生的嗎?媽,你也會對兒子說這些話嗎?你也會勸弟弟去讀師範大學?」 金恩英和金智英姐妹倆,從小到大從未聽人說過要她們找個好老公、嫁進好人家、當個好媽媽、會做飯這些話,當然,她們也的確從小做過很多家務,但那只是單純幫父母分擔家務而已,她們認為這是身為兒女本來就應該做的,並非因為自己是女孩才要學做這些。隨著姐妹倆年紀漸長,父母親最常叨念她們的也只有兩點:一是生活習慣或儀態,例如走路要抬頭挺胸,把書桌整理乾淨,不要在燈光昏暗的地方看書,書包要整理好,要跟長輩問好之類的;二是叫她們去讀書。 這年頭似乎已經不再有父母認為女孩不用讀書,或少讀一點也無所謂,女孩和男孩一樣穿制服、背書包去上學,早已是天經地義的事;女孩也和男孩一樣思考著自己的出路,規劃自己踏入社會後的未來,並努力競爭,只求能在這社會中生存。兩姐妹成長的那個年代,剛好趕上女權意識抬頭、女性地位提升,社會風氣是鼓勵並支持女性的。金恩英二十歲那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政府制定了禁止性別歧視的相關法案,而在金智英二十歲那年,即二〇〇一年,國家行政機關則出現了「女性部」③,但是每到關鍵時刻,「女性」的標簽就會默默地遮住人們的雙眼,轉移人們的腳步,使人走回頭路,這總是令人感到驚訝、困惑。 〔③ 資料來源:女性家族部官網。現已更名為女性家族部。此行政機構與中國臺灣的「行政院性別平等會」相似,主要負責女性相關政策,成立於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五年六月擴張改組成「女性家族部」。——譯者注〕 「更何況我連自己會不會結婚生子都不知道,噢,說不定在那之前先沒了小命也不一定,幹嗎非得想那麼遠,反而不能做現在真正想做的事呢?」 母親轉頭望向貼在牆上的那張世界地圖,一言不發地凝視許久,地圖的邊邊角角早已被磨得老舊泛黃,上面貼有幾張綠色和藍色的愛心貼紙。那是金恩英當初把原本要用來裝飾日記本的貼紙送給金智英,建議她把想去的國家標示出來,最後金智英把貼紙貼在了美國、日本、中國等大家耳熟能詳的國家,金恩英則把貼紙貼在丹麥、瑞典、芬蘭等北歐國家。母親問她為什麼想去那些國家,金恩英答道:「感覺那邊韓國人比較少。」對那些貼紙背後的含意,母親也心知肚明。 「好吧,是媽不對,我不應該出那主意的,先把論述考試準備好再說。」 母親說完轉過身。 金恩英突然叫住母親:「是因為學費比較低的關係嗎?還是因為未來出路比較有保障?因為畢業後馬上就能賺錢嗎?爸的工作都已經難保了,下面還有兩個小的弟弟妹妹要養,是嗎?」 「是啊,多少也因為這些因素,但這些原因只占一半,另一半主要還是我覺得教師是很不錯的職業。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同意你的說法。」 母親誠實地回答了女兒的提問,金恩英沒再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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