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82年生的金智英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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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恩英在母親的碗裡盛滿了面、湯和完整的一顆雞蛋,再把弟弟碗裡的面夾走一半,裝進自己碗裡。母親於是將自己碗裡的面再次分給弟弟。金恩英再也看不下去了,大聲吼道: 「媽!您就吃吧!以後乾脆全部分開來煮,一鍋煮一包,每個人只吃自己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媽啦?不過是泡面而已,有什麼好小題大做的,一鍋煮一包,那誰來洗那麼多鍋子?你要洗嗎?」 「我洗就我洗啊,洗碗、打掃這些事我都會做,折衣服也難不倒我,智英也會做這些事。在我們家裡,只有一個人不做家務。」 金恩英怒氣衝衝地看向弟弟。母親則摸了摸弟弟的頭說道: 「他還小嘛。」 「哪裡小?我從十歲就開始幫智英準備學校用品,還看著她寫作業呢。我們在他這年紀不僅會拖地、洗衣服,還自己煮泡面、煎荷包蛋來吃。」 「他是老么嘛。」 「什麼老么!我看是因為他是兒子吧!」 金恩英「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母親百感交集,看著緊閉的房門,不免長長地歎了口氣。金智英一心只想著那鍋面放太久會不會坨掉,又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一直察看母親的臉色。 「要是奶奶在世,肯定會臭駡你大姐一頓:『哪有女孩打男孩頭的!』」 老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自顧自吸著麵條,於是又被金智英敲了一下頭頂。母親沒有特別去哄大女兒,也沒有對金智英生氣,只默默地舀了一匙泡麵湯到她碗裡。 「以後要多吃點熱的,衣服也要記得穿暖了。」 金智英聽說有些同學的爸爸得知女兒初來月經,送了一束花給她們;有些同學則是和家人一起切蛋糕來慶祝。但大部分女同學只會把這件事情與母親、姐姐或妹妹分享,甚至將月經視為某種麻煩、疼痛、羞於啟齒的秘密——金智英的家庭也不例外。母親似乎也認為這是一件不該說出口的事情,甚至避開直接談論,只含蓄地舀一勺熱騰騰的泡麵湯給金智英,表示關心。 那天晚上,金智英帶著焦慮不安的心情躺在姐姐身旁,她回想著晚餐時發生的事情,關於月經與泡面、泡面與兒子、兒子與女兒以及家務。幾天後,姐姐送了她一個手掌大小、附有拉鍊的帆布包,裡面裝有六片中型衛生棉。 瞬間吸收、有蝶翼這些類型的衛生棉,都是幾年後才逐漸普及的。當時購買衛生棉都會用黑色塑料袋包起來帶回家,衛生棉上的背膠也很不牢固,經常粘不住內褲,甚至還會擠成一團,吸收力也不佳。晚上睡覺時儘管再怎麼小心翼翼,還是免不了翻身時經血外漏,早上醒來經常會發現衣服、被子上沾有血跡,尤其夏天穿著輕薄衣物時,血跡更是清晰可見。每當金智英早上睡眼惺忪地起床準備上學時,她來回穿梭在廚房與客廳之間,洗臉,刷牙,吃早餐,母親總會被她身上沾著的經血嚇得驚慌失措,急忙戳著她腰暗示她快去更換,而她就會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倉皇地逃進房間。 比起經期的各種不便,更令她難以忍受的是痛經這件事。雖然她早已從姐姐那裡聽說,多少有些心理準備,但是每到生理期第二天,經血量就會變得特別多,胸部、腰部、下腹部、骨盆和臀部,甚至是大腿,都十分腫脹酸痛,仿佛有人在用力拉扯或扭曲這些部位一樣。雖然學校醫務室會提供熱敷袋,但由於裝滿熱水的紅色熱敷袋體積實在過大,還有股很濃的橡膠味,金智英總覺得敷著那個東西好像在到處宣傳自己正處於生理期,感覺不是很好;要是吞一顆對頭痛、牙痛、痛經都有效的止痛藥,則會引發噁心、頭暈等副作用,所以還不如乾脆硬撐著。畢竟是每個月都會有的事,每次又都會拖上好幾天,要是習慣性地依賴藥物,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事。 金智英一隻手扶著下腹部趴在房間的地板上,另一隻手在寫作業,嘴裡還念念有詞:「我實在不能理解……這世上有將近一半的人每個月都要經歷這件事,要是哪家製藥廠能開發出有效又沒副作用的生理痛專用止痛藥,肯定會發大財的啊。」姐姐遞了一個裝滿熱水、包裹著毛巾的礦泉水瓶給她。 「就是說啊,都什麼時代了,癌症能治療,心臟也都能移植了,居然連個專治痛經的藥都沒有,真是的!難道藥效發揮在子宮裡會出什麼大事嗎?還是說這裡是不容侵犯的聖地啊?」 姐姐指著自己的下腹部說。金智英抱著熱水瓶咯咯笑著。 後來,金智英轉學到一所離家十五分鐘車程的女子高中,並在一家要搭半個小時公交車才能到的知名補習班補習,週末則經常搭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到大學附近的商圈吃喝玩樂。自從升入高中,她的生活圈瞬間擴大,才發現原來不僅世界極其廣大,就連變態也極其繁多。在公交車或地鐵上經常有不經意的鹹豬手擦過你的臀部和胸部,也有一些變態者會明目張膽地緊貼著你的大腿或背部磨蹭;還有那些補習班哥哥、教會哥哥、家教哥哥,會莫名其妙地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順著你的後頸向下滑,眼睛還不時地盯著你的衣領和襯衫紐扣之間。然而,女孩子往往只是選擇回避、逃離現場罷了,從不敢吭聲。 就算是在校園內也不能讓人放心,因為總有男老師喜歡捏女同學手臂內側較細緻的肉,拍她們的屁股,或者手在她們背部的內衣扣環處上下滑動。金智英讀高一時,班主任是一名五十幾歲的男老師,他總喜歡拿著一支伸著食指的「愛的小手」,每到檢查制服名牌時,他就會假借檢查之名,戳女學生胸部,甚至在檢查制服時也會掀開女學生的裙擺。有一次,早會結束後,班主任不小心把那支拍子留在了教室講臺上,於是經常被檢查制服名牌的一名大胸部女同學便走向講臺,狠狠地把那支「愛的小手」摔在地上,一陣猛踩,將它踩得支離破碎,然後忍不住情緒崩潰。坐在教室前排的同學趕緊將散落一地的拍子碎片撿起,扔進垃圾桶,坐在她鄰座的同學則不停地安慰著她。 相較於其他需要打工的女同學,金智英還算幸運,只需往返於學校和補習班。那些身處打工環境裡的女同學,遇到過太多會藉故接近她們的老闆,不是以穿著或工作態度需要改進為由,就是以打工薪水作為要挾,甚至有客人自以為付了錢除了能買到商品,也能順便買到性騷擾年輕女孩的權利。這些女同學的內心深處早已逐漸累積了對男人的恐懼和幻滅,但她們尚未察覺。 某天,補習班開設了一堂特別講座。金智英聽完課程和講座之後,早已是深夜。她站在公交車站牌下打著哈欠等車。突然,一名男同學向她打招呼:「你好。」她看了對方一眼,覺得雖然有點面熟,但並不認識,心想應該是一起補習的同學,於是尷尬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應。而原本站在離她三四步遠的男同學,隨著夾在兩人之間的其他乘客逐一搭車離開,悄悄地移動到她身旁。 「你搭幾路公交車呢?」 「啊?幹嗎?」 「感覺你好像期待有人送你回家似的。」 「我?」 「嗯。」 「沒有啊,沒有,你先走吧。」 金智英很想問對方「你是誰?你認識我嗎?」,但是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要跟對方說那麼多,她故意轉開視線,望向馬路上閃爍的車燈。終於,她等的車來了,她假裝沒看見,刻意等到公交車臨關門的最後一刻,才趕緊跳上車。沒想到,那名男同學也緊跟其後追了上來。金智英頻頻通過車窗反射的影子偷看那名男同學的背影,只要一想到對方應該也在通過車窗看自己,她就不寒而慄。 「同學,你還好嗎?哪裡不舒服嗎?來,這裡給你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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