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琦緣 > 前緣誤今生 | 上頁 下頁 |
| 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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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事。」放下一顆心頭大石的歐陽道:「他只是一時急怒攻心,迷了本性。」 她走到了沐剛身邊,被點了睡穴昏迷不醒的沐剛臉色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露。 預先點了麻穴才解開睡穴後,歐陽輕聲喚他:「子毅……」 睜開雙眼的沐剛目光灼灼望著她,有口難言。 「認得我是誰嗎?」她問,心中有著不忍與同情。沐剛點頭。 「好。那麼我現在解開你的穴道——你得冷靜下來,保證不傷害旁人和自己,可以嗎?」她柔聲詢問。 他闔上雙眼微做點頭,淚,滴落在鬢旁。 被解開穴道的沐剛猛然起身,「哇!」地一聲由口中嘔出鮮血,沾染了歐陽素白的衣袖。 嚎陶大哭的景春嚇呆了,「父親……大人。」 「沒事……」拭去嘴角血跡的沐剛宣佈:全營服喪,國母病薨了…… 「吃藥。」歐陽簡短命令道。 鬧了一夜,天都亮了。為了避免他再逞強行事,給他一碗鎮神助眠的藥有益無害。 面無表情的沐剛默默喝下了苦澀難以下嚥的藥汁,須臾便在歐陽的監視下跌入黑甜鄉中,暫忘喪母之痛。 「先生,將軍的痛到底有沒有防礙?!」王弼惶恐詢問。 現在全營上下都把她當成救星,主將發起狂病來也只有歐陽能鎮壓得住了。 為沐剛診脈過的歐陽隱藏了一些內情,輕描淡寫道:「沒有事的,只是突然聽到了母喪消息的震撼,一時間難以支撐得住,吃幾帖藥劑發散就好了。」 她是聽過沐剛敘述義母馬皇后的慈愛仁德,也曉得沐剛對義母的孺慕之情,親如生母;只是料想不到沐剛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 「可是將軍他吐血……」張恩說。 「這是『急慟攻心,血不歸經』,沒什麼要緊!」歐陽為眾人釋疑。軍心安定下來的眾人這才緩緩散去。 獨處沉思的歐陽不禁為沐剛感到悲傷——雖然遽聞噩耗是沐剛吐血的啟端,然而追究遠因的話,分明是多年的征戰戎馬生涯早就讓他受了內創,舊傷復發才吐血的! 彪炳功勳、高爵厚祿的風光背後,其實是常人所無法忍耐的苦痛考驗!身為太祖皇帝的養子,沐剛恐怕得付出比旁人加倍的努力才能落得平直無過—— 做得好,是理所當然,做不好,是千夫所指!拿這次南征便可見一端,他的任命還屈于藍玉之下哩——中國官階,左相貴於右相,左副將軍頭銜也比右副將軍來得尊貴——真正衝鋒陷陣的是沐剛,藍玉不過坐享其成罷了。如果不是他的身份特殊,或許不致於如此兢兢業業、夙夜不懈吧?! 少年吐血,壽年不永。這句話陡然躍入歐陽腦海,令她更覺悲戚。 多年內創最難在短時間醫治痊癒的,必須費時耗力跟他堅持,命令他長期保養調理的……而這個任務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能辦得到的?!歐陽的心正天人交戰。 半晌,她歎了一口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既然她發現了,又怎能袖手旁觀?!看來,回蜀歸隱一事又得延後了。 吃了她的藥理應一覺睡上大半天的沐剛,在未近晌午之時便醒過來,換上了素服帶孝,備齊香燭遙祭義母馬皇后之靈。 這點心意,歐陽不好阻止他,看著他又馬不停蹄巡視築堡事項,與傅元帥商討屯田計劃,她心底暗下決定——今晚的藥劑得加重分量! 日暮西山。 歐陽亦步亦趨地陪著沐剛馳騁在廣大遼闊的荒野,默默支持、分擔他深沉難抑的悲痛。 神容悲戚肅穆的沐剛打破了沉默:「義母……才剛過五十大壽,不該這麼早就棄世。」他的嗓音嘶啞,因情緒激動而哽咽難言,「使者說……義母連病重時…… 還擔心連累御醫獲罪,不肯吃藥……」 如此仁慈的心懷,對人事物周到體貼、對養子多加憐愛甚至勝過親子;直到臨死前還勸夫君求賢才、聽直言…… 曾遭兄喪的歐陽不難體會他的心情,注視著落日沈沒在遠方地平線彼端,她聽見自己悠悠開口:「想哭就哭罷!天倫義理都該好好痛哭上一場。」 男兒就不能流淚嗎?!她不以為然! 歐陽凝望最後一抹餘暉消失黯淡,任由沐剛嘶吼宣洩出悲傷,眼淚決堤而下…… 星殞月虧,母儀天下的慈容已不再。 此後十六年間,痛失賢妻的高祖皇帝從未動念另立皇后,追封這位協助他打天下的患難結髮妻子為『孝慈高皇后』。 悲傷的宮人懷念她的賢慈,作歌追頌: 我後聖慈,化行家邦。 撫我育我,懷德難忘。 懷德難忘,於斯萬年。 宓彼下泉,悠悠蒼天。 馬皇后的死間接改變明朝的國祚與運勢,歷史也翻過了新頁…… 是夜。 歐陽細心為沐剛診脈,開出了療傷養氣的藥單命人去張羅,又親自熬了一碗有安眠作用的藥汁送到沐剛面前。 「喝下去。」她溫和說道,堅定的表情卻不容人拒絕。 心裡明知這藥草有古怪的沐剛,以緘默和她僵持了半晌,最後終於還是屈服了,在她的瞪視下,沐剛歎了口氣,捧起了藥碗一飲而下。歐陽滿意地漾開笑意,看著坐在床沿的沐剛,緩緩地低垂雙臉,猶兀自掙著保持清醒。 「躺一下吧!」她柔聲建議。 在意識逐漸渙散後,沐剛不支倒在床榻上,感覺到青雲的手輕輕幫他脫下了靴子並蓋上了薄被。 她的手溫柔地拂過沐剛的額前,模糊蒙矓的人影似曾相識……沐剛想。 是了!這人是青雲……可是,怎麼會是一個頭繞珠翠、身著大紅嫁棠的青雲呢? 混淆了久遠的記億,思緒紛亂的沐剛再一次跌入夢鄉,依稀聽見青雲飽含關切地低聲囑咐—— 「好好睡。」 不過片刻,沐剛的氣息已趨平緩,緊蹙的雙眉和悲鬱的面孔也放鬆了僵硬的線條。 坐在床沿怔怔看著沐剛熟睡的容貌,她幽幽歎了口氣,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撫過他刀鑿斧刻般剛毅深刻的輪廓,心,怦然而跳;她看見了這個男人的真性情…… 真希望能為他分擔痛苦,能陪他長相左右…… 她的手像被燙傷似地縮了回來。 不!不能動情,一動情便是萬劫不復的地步了,她和沐剛之間只能有兄弟之義、手足之愛;非關男女之情…… 她不能將自己的命運再次交付于男人手中! 整理好紛亂的思緒,歐陽才步出沐剛的營帳,赫然發現帥營外已圍聚了一大群將官士兵。 「走!走!走!」她不耐煩地驅趕這些人,「你們沒別的事做嗎?一個個杵在這裡像門神似的幹什麼來著?!」 「先生!先生!」沐剛的一班親信現在全以她馬首是瞻,眼巴巴地望著她問:「咱們將軍的傷……到底要不要緊啊?!」 被問了一百遍的歐陽沒好氣道:「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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