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夜 > 沉睡的證據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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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唇邊浮出一絲苦笑:"以前,就象您說的。後來……我面前有兩個選擇:眼看他為了保持尊嚴被打死和讓他感受著我的肮髒而屈辱地活著,我只是沒法在這兩個選擇裡面挑一個正確的。這兩種選擇,對於他來講,都是絕路。" "我想他不會領你這種情吧?" "他知道後,打了我一頓,罵我是一頭沒用的髒豬。為這事,他被關了3天禁閉。出緊閉室後,他再也不理睬我,看見我就象看見空氣一樣。每次列隊出操,看到他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我感覺象被扒光了一個人站在操場上示眾。那時,我不住地想,我寧願去死,好過在這沒有出頭之日的地方,變成人家的玩物,失去最後一個親密的朋友,孤獨地肮髒地活著。"更多的眼淚決堤般湧出,他低下頭去,似乎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我們。"他喃喃地說。 憤怒,順著男孩流下的眼淚,一點一滴地在我心中聚攏,憤怒,使我的頭腦空前清醒。 "相信我,血和淚不會白白地流。即使所有的人,包括他,都遺棄了你,正義總是存在的。而我,就是站在地獄門口,截住不該墮落下去的人,轉送他們進天堂的最後一關。如果我也放棄你,這世上就沒有什麼正義和公正可言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相信我,你的證詞和你的傷痕會成為法庭上有力的證據。"說到證據,我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你確認1113已經死亡嗎?" 男孩點點頭。 "屍體在哪裡?" "沒有用的,"他搖搖頭,"如果您找到了屍體或者其他任何確鑿的證據,他們不會讓您活著離開。" "你不用怕,"我說,"我是來這裡公幹的法醫,他們能拿我怎麼樣?對了,你說的其他確鑿的證據,指的是什麼?" "這個多的是。比如說,這個櫃子,"他指指屋角,"還有別的。今天太晚了,我得去了。"他抹幹臉上的淚痕,穿上鞋。 "不行!"我大聲說,"我不能放任別人傷害你。我不會看著報紙,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笑笑說,"不必花太多的心思在我身上。今天晚上,他們已經不能再傷害我了。" 他走後,最快回來找我的是頭痛。我坐了幾分鐘,喝下一大杯熱水,但是衣服幾乎是幹的,沒出什麼汗,也就不用指望燒會很快退下去。我眯著眼睛忍著頭痛,打量屋角的櫃子。這是個不起眼的單身宿舍或值班室常見的狹長櫃子,質地單薄,顏色晦暗。我進來以後還沒有想過去用它。上班部分是可以打開的兩扇小門,中間是一個橫著的大抽屜,下面還有兩排小抽屜。我蹲下身,撲上滑石粉,仔細觀察每個抽屜的立面和拉手,沒有發現任何足夠清楚可以記錄的指紋。 看樣子我得換一種方法。我拉開所有抽屜。它們全部都是空的,門裡也是,好象還是沒有什麼蛛絲馬跡。整個情況強烈暗示有人徹底打掃過這個櫃子,把原來放在裡面的東西都搬空了。他們肯定是要掩飾什麼,是什麼呢?我呆想了半天,最後決定打個電話給倪主任。他經常工作到子夜,這時應該還在實驗室裡。幸運的是,這個電話可以打外線。果然,電話鈴響了2聲,倪主任就接了起來。我簡短地告訴他情況很嚴重,我一個人對付不了,需要行偵隊立即支援。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為不過是簡單的一件適合鍛煉新手的工作,他追問我是不是犯人暴動,或者另有隱情。我說是後者,電話裡沒法詳細說,我正在盡力搜集證據,希望增援部隊儘快趕到。最好能在天亮前勞改農場開始出發大規模搜山以前,到時候人多手雜,證據消失得更快,涉案人還有可能狗急跳牆地逃跑。倪主任沉默了。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任誰在這個位置都會覺得壓力重大。最後他問我:"你有多大把握讓行偵隊不至於白跑一次鬧個大笑話?"我說:"主任,至少我已經有了一個關鍵證人。只是他現在的處境比較危險。"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答覆我:"好吧,我知道你的為人和你的學習成績,姑且相信你一次吧。不過趕在天亮以前可能不一定來得及。""情您儘快吧。"我說。 掛上電話,我坐在床上瞅著櫃子發呆。這時,我的目光落在拉開的抽屜邊緣的一個汙跡上。 血跡! 我激動起來,抓起照相機俯下身拍了一張照片。應該沒錯。似乎還聞得到淡淡的腥氣。我把這個抽屜來出來,滿意地看到櫃子內壁相應的地方也有一個汙跡,在放大鏡下,這兩個汙跡都呈半橢圓形,但形狀不完全一樣,櫃子內面的那個帶著一個掃帚形的尾巴。我閉起眼睛想像當時的畫面:當這滴血飛濺到打開的抽屜側面後,有人先關上抽屜,把血跡蹭到了櫃子內面。然後擦洗櫃子的表面,血滴留在櫃子表面的另半個橢圓被擦去了。血跡面積太小,周圍沒有其他連續的血痕,很難判斷濺落時的速度和角度。但是,血跡是不可掩蓋的確鑿證據! 我刮下櫃子內測的血痕,用簡易試劑盒測試了一下,不但肯定是人血,而且和那間空屋裡提取出的血樣是同一個血型。我完全相信用電泳法可以確定它們是同一個人的血。滿意地深呼了一口氣,我把標本放進塑料試管,標上只有我自己才明白的標簽。如果有人打算破壞這個標本,非得把全部標本都毀去不可。那樣做應該不太容易,應該會露出馬腳,因為我今天一共收集了……我一手揉著脹痛的頭,另一手數了一下,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居然有300多個血跡標本。 不對!除了證明1113的血跡留在了這個櫃子上,我還必需證明這個櫃子被從那空屋移出來過,才能說明有人破壞現場,掩蓋真相。唯有證明了這一點,才能調動其他力量做深入的調查。我首先想到的是櫃子腳在地上留下的痕跡。但是被我否定了。因為空屋是灰色的粗糙的水泥地,不像農村土屋的泥地或城裡裝修考究的打蠟地板,會清晰地留下久放的家具的痕跡。接著我想到了牆上的擦痕,開始我以為是男孩的背部在牆上蹭過留下的,現在回想起來,邊緣這麼清楚的痕跡應該是家具的。湊巧的是,這間屋子的牆壁塗著淺黃色的塗料,而空屋是陳舊的白石灰牆。想到這裡,我用力搬開櫃子,檢視它的背後。果然,擦洗的人以為靠牆放的一面沒有血跡,不會透露他們的惡行,所以沒有處理過。櫃子的邊緣清楚地有石灰的擦痕。我拍下櫃子的背面,取了石灰的樣本。然後提起工具箱,趟著積水出門。 雨基本上停了。腳浸在山上沖下來的泥水裡,濕滑難走,冷得我直打纏。我安慰自己,權當退燒療法。走過一排平房中一間還亮著燈的屋子,我小心地放輕腳步。借著路燈黯淡的燈光,似乎看到那上面有個汙損的紅十字。我已經走過衛生室門口,突然門開了,黃警官的聲音問道:"朱醫生,你去哪裡?" 我呆了一秒鐘,不斷告誡自己要鎮靜。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除了鑰匙和手機,什麼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也沒有。我慢慢轉過身,儘量做出自然的笑:"呃,我好象重感冒了,腦子稀裡糊塗的,剛才在現場忘了幾個標本沒有采。" "這麼晚了?明天再去也好。" "沒關係,我習慣晚睡。" "我看你就象重感冒發燒的樣子,要不要來點退燒藥?" "那……"這個提議非常有誘惑力,而且從情理上來講也無法拒絕,他會不會懷疑到什麼,給我些安眠藥或者毒藥呢?考上研究生以前,我好歹做過一陣子醫生,常用藥的樣子應該不會搞錯。"那好吧,謝謝了。" "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為了掩飾自己的虛弱,避免被他發現可乘之機,我裝出嚴厲的口吻,"你說,我該怎麼懲罰你?" 黃警官把著門讓我進去。屋裡有一張檢查床,一個藥品櫃,兩個寫字臺,兩面牆各有一道門通向裡屋,其中一扇關著,另一扇半開著,可以看到裡面老式的簡易X光機。桌上的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黃警官從標有"克感敏"的棕色瓶子裡取出2粒藥片給我,還遞給我一杯水。看到藥片表面"APC"三個字母,我放心地吞了下去。 "設備不少啊。"我指了指裡屋的X光機,"那個好用嗎?" "能用,"黃警官說,"不過山區條件差,屋子沒有特殊的X線防護措施,所以很少用。同事生病需要檢查就回城裡去。偶爾犯人摔傷骨折或者發燒肺炎的時候用一用。" 我心裡一動:"1113手臂骨折的時候拍過的片子還在嗎?" 黃警官眉毛一揚:"你怎麼知道他拍過片子?" "材料裡記著他骨折過一次,上過石膏,應該是拍過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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