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夜 > 沉睡的證據 | 上頁 下頁
七


  黃警官呆了一呆,呵呵笑道:"果然是骨科醫生出身的,改行做法醫還沒忘老本行。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嗎?"

  "那個……"我本想說謊,一轉念覺得還是說實話不太容易露陷,"也許找到他時他已經面目全非,指紋也不一定提取得到。到時候得有東西證實屍體的身份,X光片子可以派上用處。"

  他又遲疑了一陣,終於從不多的一疊片子中翻出了2張給我。片子上沒有名字只有1113的號碼,是位置不十分準確的正、側位片,他總算記得標明那是左手。一個典型的尺骨遠端骨折,看得出上石膏以前複位不到位,將來肯定會畸形癒合,形成掌曲尺偏畸形。我寫了借條,把片子借去作為證物。他沒有反對。

  "不用盯著幾個標本不放,"他說,"我看你收集得不老少了,明天去也來得及。還是休息吧,你還發著燒呢。"

  我表面答應,回到寢室把片子放到證物袋裡貼上封口標簽,關燈等了一會兒。我時不時趴在窗臺上觀望衛生室的燈光。再不去天就真的要亮了,而且,吃藥後大汗淋漓的虛脫感慢慢地耗幹著我的體力,再拖下去我就真的沒力氣去了。

  終於,衛生室的燈光滅了。我悄悄地出門,帶上鐵皮手電筒,握著它讓我感覺有些保障。

  我採集了擦痕處的石灰,面對牆壁前想像中的櫃子站著,比劃著男孩可能的姿勢,想了一想,又轉回來,背對牆壁。屋外,天又黑又厚,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現在,我已經掌握了重要的線索,而且這裡無人打擾,是重建現場的時候了。這一次的感覺和上一次大不一樣,我開始不僅僅想像他的動作,因為逐漸開始認識這個男孩,不知不覺中模擬著他的感覺:

  傍晚,天才擦黑,悶熱的屋裡,男孩蹲在櫃子前面翻找著抽屜,汗水洇透他粗布的號衣,因為緊張和一天勞作的疲累,微微有點喘息。男孩專心于他手中工作的同時,機警地豎著耳朵傾聽窗外的動靜。聽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迅速抓起什麼可以當武器的東西,貓著腰貼到門框邊上。腳步聲令人不安地消彌在近處。寂靜的等待中,他不安地舔了舔嘴唇。終於,他按奈不住,悄悄探頭從門縫裡張望。目力所及的狹縫裡,空無人影。憑著長年掙扎求生的本能,他知道危險已經來臨,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突然,門猝不及防地重重推開,門邊撞破了他光潔的額頭(門上的血痕),他被撞得倒退幾步(血跡的方向),門外,粗壯有力的胳膊揮著一把刀,砍在他身上,迅速抽回(牆上高速甩出的血跡,大概同時還濺到櫃子上),又是第二刀。男孩奮力抵抗,但流失的鮮血帶走了他的氣力。另一個人加入,用警棍猛擊他的頭部(魚雷型尾部的血跡)。他的腳步搖晃著,終於不支倒下。鮮血從各個傷口湧出,在他身下聚成血泊(積聚的血跡)。兩人走近把男孩夾在中間,其中一人可能在他臉上踹了一腳,看看他是否還活著。男孩艱難地喘息著,在帶著夏日酷熱的餘威的水泥地上,冰冷漸漸籠罩住他的全身。一道陰影掠過他俊美的臉,帶走最後一次呼吸,充滿憤怒的眼睛仍然大張著,仿佛要噴出火來。第三個人走進來,他們商量了一陣。第三個人取來了手術刀,在其中一人身上劃了兩刀,少量的血從那站著不動的人身上滴下(最表面的星芒狀血跡),然後他們一起——或者陸續離開(橢圓形帶尖尖尾部的血滴)。

  突然,門推開了,同一把長刀(現在我看清楚了,是又長又鋒利的西瓜刀)對準了我的咽喉,是吳警官。"你很有想像力呢,朱醫生。"門外郭警官冷冷地說。

  冷汗從我背後成排流下。壓住自己顫抖的聲音,我說:"吳警官?郭警官?開什麼玩笑?這是什麼?新找到的證物嗎?"我瞥見他們身後黃警官的身影,費力地咽下一口唾沫,接著說:"如果是那樣,把它給我,我要登記一下,還要檢驗上面的血痕。"

  "不用了,那上面馬上就會沾上你的血。"

  "為……為什麼?"

  黃警官說:"朱醫生,我說過,你應該早早回去睡覺的。在你死之前,希望你能合作一下,說出是誰告訴你1113受過傷的。"

  802佈滿淚痕的臉在我腦海中閃過。既然他們打算殺我滅口,一定會毀去所有標本。那他就是唯一的證人了。我鼓起勇氣,開始撒謊:"黃警官,沒有人告訴我,我在資料上看到的。"

  黃警官歎了一口氣:"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保健卡或者報告單上記錄過他骨折的病史。你在什麼他媽的鬼資料上看到的呢?"

  我心裡暗叫糟糕,誰會寫下"某某日我打了某某導致其尺骨遠端骨折"的病史呢?畢竟骨折不是一種隨隨便便就能得的病,有這個記錄將來會需要各種解釋,乾脆不寫最方便。

  "我……我好象是看……看到過的,"我開始結巴得厲害,四下張望著,此刻,求生的欲望使我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要不,我們去寢室看看在那堆資料中的哪一頁?"從這裡到我的寢室的路上,離最近的崗哨只有20多米,如果大叫,應該有人聽見。

  郭警官看穿了我的心思,哼了一聲:"別指望叫救命。老子在這裡混了20多年,上上下下都搞得定,有人聽見了也不會過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我相信他說的是事實,但這事實使我分外憤怒,就算單純為了不讓他再對絕望的人用這種口氣說這種話,我也得活下去。"我死了,你能全搞定嗎?803總部不會追查嗎?你藏得了一具屍體,還能藏第二具嗎?"

  吳警官咆哮道:"少廢話!閉上你的臭嘴領死吧!"他舉刀就要劈下。

  "慢著!"我不知哪裡來的敏捷,唰地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舉到他面前,"看!我的手機一直開著,剛才為了核對一種血跡的形狀的意義,我和803總部通過話,聽到你們來的腳步聲,手機沒有關就放進口袋。現在值班同事就坐在桌前,聽著我們之間的每一句對話。你殺了我,難道還要殺他?"

  死寂。黎明的微光中,我看到汗珠從離得最近的吳警官頭上滾下。我踏上一步走出屋子,握著刀的吳警官竟然後退了一步。

  終於,郭警官打破了沉默:"你哄鄉下人嗎?這深山裡哪有手機信號?"

  "看這個!看這個一跳一跳的符號,代表正在通話。你還不相信嗎?"

  再次死寂。天漸漸亮了,我能看到郭警官和黃警官頭上也滾落下成行的汗珠。這時,第一縷陽光照亮大地,直升飛機的聲音聽上去象座頭鯨群的歌唱,由遠而近,伴著朝陽而來。我的心狂跳著,眼前慢慢冒出一些金星。我用力眨眨眼,把它們擠下去,不顧身體的酸痛和虛弱,保持著高舉手機的姿勢,就象一個航標。"堅持一會兒,"我對自己說,"再堅持一會兒就行了。"

  當他們都被戴上手銬時,倪主任快步走近我,在我肩上猛擊一掌:"好小子!昨天晚上怎麼不說說清楚!"我本來就發燒感冒一夜沒睡,也沒吃什麼東西,剛才一直硬撐著,被他一擊,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喂喂!幹什麼!挺住啊!事兒還沒完呐!"他連忙架住我,"電話已經打出去了,馬上還有好幾車人要到,調查開始前你得把事實說明一下呀!昨天電話太簡短了吧?"

  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說:"昨天打的是勞改農場的電話,我怕有人監聽。"

  "為什麼不打手機呢?"

  "手機沒電了。"我苦笑著搖了一下手機,"昨天半夜起提示需要充電的信號標記就跳個不停。"

  增援部隊在上午10:00趕到,我彙報了事情的經過,領著行偵隊重新勘查現場,和倪主任一起覆核血痕鑒定的結果,整理標本,再次給吳警官驗傷。老練的倪主任一眼就看出這時造作傷,責問他如果他真的和逃跑的犯人搏鬥過,為什麼除了刀傷以外手上頭上乾乾淨淨一點傷痕也沒有?我暗自臉紅,當時我只是覺得不對頭,也沒想到為什麼不對頭。還是經驗太缺乏!要做的事太多,我一夜沒睡,忙動忙西,等倪主任讓我跟第一批回803總部去的車子一起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1點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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