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夜 > 沉睡的證據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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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肩膀在我掌中變得僵硬。他垂頭立了幾秒鐘,抽了一下鼻子,然後羔羊般順從地,慢慢解開長褲的紐扣和拉鍊,任其松松地沿著光潔的腿滑下。我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繼而解開襯衫的紐扣,輕扭肩膀,襯衫象老樹皮剝落,露出白晰如玉的背部。我恰好在細膩的肌膚裸呈在掌下前最後一秒收回了手,迷惑地看著這一切。為什麼要用玉或者象牙這種堅硬而沒有生命的物體來形容肌膚的美麗呢?有什麼可以替代豐潤的顏色、優雅緩和的起伏、柔軟的彈性,又帶著淡淡的陽光的香氣?特別是,有什麼可以替代肢體皮膚下修長的肌肉的伸縮波動時,輪廓優美的變化?我愣愣地看他靠攏腳跟蹭下鞋子,緩步向前爬上床,背對我趴下,用膝蓋和胳膊肘撐著身體。 我麻木的頭腦飛快地運轉起來,搜索記憶庫,尋找這種奇怪姿勢的可能解釋。突然答案跳進我的腦袋,象一袋垃圾扔了進來,噁心的味道幾乎令我當場作嘔。 "起來!"我揀起衣服扔向他,"快起來!誰叫你這麼做的!" 男孩轉過身,一對圓眼睛失神地望著我。我催促道:"穿上衣服呀!"見他還沒反應過來,我抖開襯衫披在他身上。一滴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接著是另一滴,在他臉上,淚水匯合成小溪,從他纖巧的下巴邊緣滴下,在粗布的床單上迅速洇開。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穿上衣服。 "你哭什麼,"我柔聲安慰道,"我沒有碰你,也不會那樣碰你。" "我以為,"男孩哏咽著說,"全世界的人都是這樣,或者至少說,來這裡的,都是這樣。" "為什麼這麼想?哪個教官傷害過你?" "哪一個?"他慘淡地一笑,"郭教官,吳教官,黃教官,每一個。" "這裡不會就只有他們幾個一手遮天,別人呢?那個……孔警官呢?" "常隔著門玻璃看到他在外套間看報紙。" "你沒有喊過救命?" "他知道裡面在幹什麼。不用喊,他也知道。" 一陣寒氣沿著脊柱傳來,直沖我昏潰灼熱的頭腦,我費力地咽下一口唾沫,連帶咽下喉間的濁痛和苦澀,克制住憤怒和噁心,問我眼前的男孩:"你就沒有試過向教育處、保衛科舉報他們?" 男孩嘴角撇了一下,又一滴淚水匯合進小溪。想到郭警官和吳警官的職務,我頓時發現自己的愚蠢和機械,又說:"至少,你可以借看醫生的機會……"話沒說完。我意識到沒有黃警官的轉診證明,他不可能得到保外就醫的機會。而黃警官不會輕易讓手裡的小羊羔跳出圍欄。一時間,我就著麼愣愣地呆看他不停地無聲地流著淚,想不出什麼話能夠毫無傷害地安慰他。隔了好久,我說:"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如果有特徵性的傷痕,可以拍下來作為證據。至少,這是我肯定能為你做的一件事。"他無聲地搖搖頭。"那時疼不疼?"我試圖向他解釋,"那時會留下特殊的傷口,一般人身上不會有,可以證明你被傷害過。肯定疼的吧?"男孩扁扁嘴,似乎品味著自己眼淚的味道,他抬眼望著我,幽深濕潤的眼睛使我打了個寒戰。他說:"不感覺疼已經好久了,習慣了。"我補充道:"這種傷害的痕跡很久都不會消失。"男孩帶著眼淚,微笑著點頭說:"對,我想您說的一點都不錯。說到底還是我自己不好,如果象他那樣,也許就不會有這種事。" "你在說誰?" 男孩輕聲快速地吐出一個名字,我沒有聽清楚,但我明白他指的是1113。他說:"我們一到這裡,他們就盯上了他,經常當眾表揚他學習好,安排他特別的工作,那時,我在他旁邊,總覺得抬不起頭來。對其他犯人來說,他殺過人,是條漢子,我只不過是個幫手,而且是個拙劣的幫手。對於教官們來說,他雖然老冷著一張臉,好象一切都不屑一顧的樣子,卻是個聰明能幹的學生,不管是學習還是勞動,樣樣都比我強多了。那天夜裡他被叫出去學習,聽說是讀『參考消息'報,很晚才被押回牢房。第二天刷牙時我看到他脖子上的傷痕。這種事一連好幾次,他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最厲害的一次把左手骨打斷了,只是草草地包紮了一下,上了石膏。不但沒被送出去好好治療,反過來還給派到山上去幹活。最後傷好了以後,他拿東西成了這個樣子,"男孩比劃了一個手勢,"我們偶爾有機會單獨在一起時,他叫我避開教官,不要讓他們注意到自己。那時,我才知道事實的真相,比我以前任何設想都要壞。他滿不在乎地說他不怕被打,如果他們打他,他就反擊,一直都沒讓他們得逞過。那時我很怕,怕他們惱羞成怒會把他打死。" "所以你主動獻身,希望他們能放過他?" 男孩默默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點頭:"還沒到那個地步吧。只是他們把我叫去時,我沒有反抗。自從那以後,他們就不怎麼注意他了。" "這麼有犧牲精神?到底是一起殺過人的朋友啊。話說現在,何必當初。那時為什麼要殺人呢?如果好好做個守法的公民,不是永遠沒有這種事了嗎?" 男孩再次抬起頭,圓眼睛裡露出青春期少年開始憎惡別人再給他講童話時才會有的表情,他嘴角一彎,慘然一笑:"您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他的繼父?" "我沒仔細看全他的案卷。好象是為了一點小事衝動殺人。" "如果被繼父強暴也可以算小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雖然只是瀏覽了一遍,我可以肯定1113沒有提過這件事,否則法醫鑒定記錄上不會沒有相應的說明,而那通常是我最關心記憶也最牢固的一個部分。我不顧喉嚨的疼痛,嘶著嗓子大聲問:"為什麼不對辦案的警官說明情況?那樣肯定會得到減輕的判決,說不定根本不用來這裡的!" "我們早就說好,那是我們的秘密,只能帶進墳墓裡去,不能讓別人知道。他不能允許任何肮髒的東西和自己聯繫在一起。" "他殺人的時候已經被強暴了不止一次吧?後來怎樣決心下手的呢?" "因為他更不能允許任何肮髒的東西和我聯繫在一起。" "你們兩,一直這麼『鐵'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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