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夜 > 沉睡的證據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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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75、76的樣子。"孔警官說,"現在的男孩長得快,背後看跟大人差不多了,轉到面前一瞧還是個孩子。"他說得非常流暢而自信,仿佛忘記了自己剛剛脫離隨便被人叫"男孩子"的年齡。 "你熟悉他嗎?"我問。追尋血跡的過程就象試著和別人交往,如果事先知道某人的脾氣就更容易些。郭警官眼裡,1113顯然是典型的反派,看上去純真未盡的孔警官不知是否有客觀一點的評價。 "這個……怎麼說呢?"孔警官摘下帽子,借著撓頭皮,扭頭看著郭警官,但後者面無表情,直視前方,他無奈地戴回帽子,清清嗓子,說:"這個學員平時話很少,不容易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確實不遵守紀律,不尊重教官。但是,人很聰明呢,不光文化課學得好,籃球也打得好,勞動時不管教什麼,一學就會。" "他勞動些什麼呢?" "開始很照顧他,讓他在食堂做飯。"說到這裡,孔警官嘻嘻笑了一陣,被郭警官冷冷地瞥了一眼,立馬又清清嗓子,嚴肅起來,"後來和別人一起種樹。" 我描畫著牆上的血滴,腦海中慢慢浮起鮮血從青春期猛長個頭還來不及長肌肉的男孩瘦長的身體上噴濺的情形,象慢鏡頭一樣,一遍又一遍。這裡面有什麼東西非常不對頭。很高的牆面甚至屋頂上都可以看到血跡,血象是從動脈中直接噴濺出來的。即使男孩身高達到1.75米,受傷當時也是直立的,被棍棒傷及頭面部的末梢動脈,噴濺不了這麼高。要麼當時身體是傾斜的?擊中頭部的警棍揮動著連續打擊甩出的血才是形成血跡的原因?身體的角度加上棍棒打擊的角度……抛物線距離……計算公式長得可笑,遠遠超過我昏沉沉的頭腦能夠負擔的工作量。我搖了搖頭,把這個問題記下來,純粹為了轉換心境,接著問:"他做飯做得很糟糕嗎?" "和你猜的完全相反,他是個好廚師,炒的菠菜一根一根碧綠生青能自己立起來,還琢磨著學會了做拉麵。他做的炒麵更加好吃。"孔警官咂著嘴,似乎回味著無上的美味。 "那為什麼不讓他做飯了呢?" "這個……"孔警官的嘴癟了下來,他再次尷尬地撓撓頭皮,求救般望著郭警官。郭警官不緊不慢地說:"朱醫生,這和血跡有什麼關係嗎?" "我想……"我開了半句頭,下文的話語好象被大風從幹熱的頭腦裡刮走,就象枯草被從戈壁上刮走一樣。我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但是為了考慮郭警官的答話,這東西從我眼前一閃而過,讓我撲了個空。現在我處於既沒有記住剛才觸動我的東西,也忘了起碼的正常答話的尷尬境地。最後,我吞吞吐吐地說:"我想,他可能在屋角藏了什麼吃的東西一個人偷偷吃吧。你們是不是發現他偷吃才不讓他呆在廚房的呢?" "他很可能藏了食物為逃跑做準備。"郭警官說,"你提醒我了。明天我們會查查廚房少了什麼。說不定傷了吳警官的兇器也是從那裡拿的。" "廚房用那麼小的刀嗎?"我奇怪地問。 吳警官和郭警官迅速對視了一眼,郭警官說:"有什麼不對嗎?" 我有點尷尬地說:"我覺得那是很小的刀刺切出來的,刀刃應該非常薄而鋒利,不象廚房用的切菜刀,倒有幾分象醫生用的手術刀。" 郭警官說:"你那麼肯定嗎?畢竟傷口已經開始長上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那是。也許是大一點的,彈簧刀什麼的。" 門外一陣水聲響,黃警官抱歉地招呼道:"朱醫生!警棍在這裡。這雨太大,到處都積水,我給絆了一跤,警棍和包在外面的毛巾都浸過水了。你看這沒關係吧?"他遞上一條濕淋淋的水發海帶般黑乎乎的東西。我歎了一口氣:這警棍上,任何有價值的指紋都不可能有了。我早就發現屋裡的指紋亂得很。看來沒有什麼可供有效辨認的指紋了。 最後我回到宿舍時,發現自己面臨一大堆有待分析但很可能出不了任何結果的血跡,除此以外別無他物。郭警官說:"希望你能提供明天搜山的輔助線索,如果不能也就算了。先休息吧。"我謝過他,把自己關在宿舍裡,坐在床上面對兩個誘惑掙扎了好一會兒:馬上睡覺,或者仔細實踐我過去很感興趣但從未實踐過的流體痕跡學。責任感促使我向後者投降。 我從箱子裡取出試劑盒,開始測定每個位置取到的血跡標本的血型。首先,我證實了這些都是血跡,不是順著屋頂的滲水滲透下來的普通汙跡。其次要證實這些是人的血跡。然後才是血型。這是非常枯燥的重複勞動。夜深了,窗外風雨小了一點,我覺得冷透骨髓,酸痛的雙腿和雙臂不斷打顫,預示體溫還在攀升。我開始慶倖沒有帶體溫計來,否則看到體溫數字,說不定馬上就會倒下起不來。很有趣,除了一個幾乎在最表層有星芒狀對稱放射邊緣的標本及中速移向門口的血跡標本是A型以外,所有的血型都是O。把血跡面積累加,乘以估算的係數,推算出現場噴濺過大約2500-3000ml的O型血。一個成年男性只有4500-5000ml血,如果不治療,失血2000ml以上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性。我搖搖頭,不!肯定有哪裡出錯了。我把被水洇開的面積也算進去了嗎?我回憶著房間裡血跡的形狀,太奇怪了,好象…… 一個炸雷響過,我幾乎從凳子驚起,看看表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又睡著過10多分鐘。接著,我的目光落到穿號衣俯身在床邊看我攤在床上的文件的身影。"802!你在幹什麼!"我盡自己疼痛的嗓子的可能,厲聲喝道。男孩圓眼睛裡露出毫無矯飾的驚訝:"哎呀,先生,您醒著?我敲了半天門都沒人答應。"我用手揉著額頭上因為趴在桌上太久而留下的印痕,嘴裡卻說:"你敲得太輕了,我正專心工作沒聽見。過來!不許看!你不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嗎?那不是給你看的。" "我是想收拾床給你睡來著。"他微笑著說,"什麼都沒看見。" "我看你的手一點也沒動,眼珠子倒動得勤快。還說沒看見什麼?" "是沒看著什麼呀。我只是在想該怎麼把這些文件歸置到一起,免得給您弄亂了。" "少囉嗦!不看怎麼知道什麼和什麼應該放在一起。別想騙我了。" "……"男孩低頭不語。 我快步上前彎腰把文件、筆記收進文件夾。激烈的動作再次讓我頭暈目眩,順手搭住男孩的肩膀。 "先生……"手掌中,他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暴雨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悉悉瀝瀝的小雨。夜,寧靜而空靈,雨,晶瑩而剔透。連日來的悶熱被一掃而去,多少生靈寧靜安睡的夜晚,被血腥氣催得發狂地工作著的我,並不是真的發怒,只是不想讓他看到我是是多麼疲憊、沮喪而孤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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