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夜 > 沉睡的證據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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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男孩的圓眼睛亮了起來。他想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鼓足了勇氣,幽幽地吐出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1113肯定死了。千真萬確。" "你看到了?"我開始覺得剛才不由自主地和他說的話太多,不太符合工作要求。畢竟現在我不是到處收集病史的臨床醫師,而是負有特殊義務的法醫。陷入了和一個應當保持距離的人之間似乎過度親密的關係,又抓不到機會讓我抽身,不免尷尬,隨即,我想到了反擊的靶子:"這種月黑風高大風大雨的天氣正是逃跑的好機會,大雨會沖走所有的痕跡。難道他買通了你,讓你給我提供虛假信息來掩護他?你倒是刀切豆腐——兩面光嘛!" "大雨會讓您看到晴天看不到的……"他正要再說什麼,突然抬頭望著大雨滂沱的窗外,似乎聽到如注的暴雨中傳來的召喚。而我的感官受到感冒和藥物的雙重麻痹,什麼也沒感受到。他輕聲說:"我得先離開一會兒,待會兒會再來整理屋子。您先忙。"悄無聲息地,他很快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裡。 孔警官推醒我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又趴在桌上睡過了。通常我每次只吃一片感冒通,今天過量了。然而過量的只是藥物嗜睡的副反應,治療效果似乎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被病毒強大的毒力逼了回去。當孔警官打著傘送我跟在郭警官和吳警官背後深一腳淺一腳趟這積水走向圍牆邊上作為倉庫的案發現場時,我不得不忍受著極端困倦和咽痛、寒戰的雙重折磨,以至於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不要倒下,不要掉落手中的工具箱這兩個念頭上。 我事先被告知這原來是空屋,嫌犯可能在此藏匿準備逃逸的工具,正在搗騰的時候被巡夜的吳警官發現了。空屋調查取證應該方便很多,因為要檢查指紋、拍攝照相的地方都少得多。郭警官推開門的時候,我清楚地聽見吳警官和孔警官倒抽了一口冷氣。我以為他們想到的和我想到的一樣,而那個念頭是我麻木的頭腦當時所能做出的唯一的反應:要幹的太多了。 血跡。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搖搖晃晃地扶住孔警官的肩膀以免倒下,抬頭環視昏黃燈光下佈滿屋子的血跡超過了我現在發熱虛弱紊亂的內耳平衡系統的承受能力。孔警官低低地驚呼:"朱醫生,沒事吧?"郭警官沒有回頭,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獨自問:"暈血嗎?朱法醫?"聽上去無關褒貶的中性話語,在空屋反射回聲裡,掩飾不住的是嘲諷。吳警官接茬道:"隨便拍兩張照片快點結束,早點休息好了。反正是空屋子沒什麼物證。" "我沒事,感冒而已。"我注視著地面,希望快點恢復平衡感,"還是讓我一樣一樣來吧。" 我從工具箱裡掏出成打的貼有編號標簽的小塑料袋和記錄本,開始描畫長方形的房屋內部和牆面,然後按照坐標標明血跡的大小、位置和性質。接著依照坐標點標記編號,然後按照編號用刮刀採取地上和牆面上的血點,放入相應編號的小塑料袋裡。當然,每一面牆和每一處地板都要拍照。通常這種工作是一個組完成,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有這種資格。警官們聚在門口,無聲地看我拖著酸痛的身體,象織網的蜘蛛一樣從這裡爬到那裡,在記錄本上描出一條又一條線。 仔細地觀察下,我發現空屋簡直就象流體痕跡學教學現場。這門新興的學科是美籍華裔法醫學家創始的,在保守的學院派法醫界只是課間談笑的資料。在大學裡,我上過一門這方面的選修課。現在我不得不絞擰悶脹灼熱的大腦,把記憶深處的片言隻語一點一點擠出來用於實踐。我很懷疑課本上寫的是否真的能夠解決實際問題。不僅僅是因為我的生疏,而且有許多詭異的汙跡,那是順著立柱和牆面滲透下來的水在的牆面上洇出的污濁的暗色。有可能是血,也有可能不是。一時無法分辨,我打算先把它們看作是血跡,待會兒回宿舍在用試劑證實一下。 我貼近牆面觀察,感覺到嘴裡灼熱的呼氣從牆面反彈回來,帶著令人噁心的血腥味沖進我疼痛的咽喉。忍住隨之而來的噁心,我一格一格地記錄著:這裡,線狀的血跡,帶著魚雷形的尾部,應該是長條狀物體打擊後甩出的血;還有這裡,橢圓形帶尖尖尾部的血滴,像是中速移動的人滴下的;那裡,片狀邊緣不規則如山巒一般的血跡,應該是出血點離地面很近且血液緩緩流下時聚起的,那說明什麼呢…… 我呆呆地盯著牆壁時,郭警官的提問把我拉回現場:"朱醫生,發現什麼?"我晃了晃腦袋。該死的感冒藥!竟然讓我在思考的過程中幾乎站著就沉入夢鄉。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想像著,重建現場: 傍晚,機警的男孩背靠屋角(石灰表面的擦痕)擺弄著什麼。天漸漸黑了,聽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迅速貓著腰貼到門框邊上,從門縫裡張望。腳步聲令人不安地消彌在近處。黑夜裡,他的眼睛象星辰一樣閃光。突然,門猝不及防地重重推開,門邊撞破了他光潔的額頭(門上的血痕),他被撞得倒退幾步(血跡的方向),跌坐在地上(積聚的血跡)——-不對,額頭的傷口能有那麼多血積聚下來嗎?待會兒再一起覆核,先繼續重建——-吳警官沖進來大吼著什麼,應該是"不許動"之類,沒有什麼物證能證明當時的聲音了。雖然流著血,男孩唇邊浮起一絲輕蔑的冷笑,伸手緩緩捋了一把順著額角流下的血,撐著地面站起來(模糊的血掌痕和指紋,這也許是他的手第一次沾上血,後來屋裡的牆上和地面上很多地方留下了血手印)。面對教官嚴厲的責問,男孩卻帶著不屑的冷笑,似乎一切與他沒有關係,他在這裡只是為了看教官表演憤怒。最後教官掏出手銬準備給他戴上,並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男孩搗鼓的東西,就在此時,男孩乘隙掏出彈簧刀飛手一揚,刺破了教官的手臂(黃警官的報告)。男孩猛推教官,抓起屋角的東西向外沖去。負傷的教官抽出警棍從背後全力擊向男孩的頭部(牆上飛濺的血跡)——-棍棒濺起的血滴,速度有這麼快嗎?唉,頭好痛——-一陣混戰,滾爬,扭打(地上揉亂的血跡)。教官高呼召喚其他警官的幫助。羚羊般敏捷的男孩最終掙脫了教官的臂膀,在援軍到來前沖進屋外無邊的黑暗(延伸至門口的血跡,形狀提示從移動並具有一定高度的物體上滴落)…… "朱醫生,你結束了嗎?"郭警官問。 "還差很多,"我說,"天知道能不能做完。" "嫌犯已經逃跑了,"郭警官不滿地說,"這只是吳警官受傷的現場。照這樣的速度如果要檢視逃跑路線,要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我咳嗽了一陣,只是突然而來的咳嗽,不是故意找臺階下。 "沒有什麼逃跑路線可以檢視了。"孔警官說,"看這裡,到處都是水。什麼都不會剩下。" 仍然咳嗽著,我勉強向郭警官點點頭。 "那麼現場發現什麼嗎?"他繼續問,"已經3個多小時了。" 我只有苦笑。操作流體痕跡學不僅需要耐心和繪圖能力,還非常需要想像力,而想像力需要時間,特別是吃了感冒藥只想睡覺的時候。 郭警官的目光轉為同情地看著我:"要不今天先到這裡,明天雨小了我們還要搜山。你還有什麼需要瞭解的嗎?" 太多了!我心想,但是詢問的原則是從最簡單最可能獲得確切答案的問題開始:"1113有多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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