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夜 > 沉睡的證據 | 上頁 下頁
二


  "對於他來說,是的。"郭警官答道。他和愁眉苦臉的吳警官、一臉嚴肅的黃警官一齊笑起來,和我完全不同,笑得非常自然,環視他們的笑容使我更加頭暈,感覺眼前的人物和背景開始發黃,幻化出深黃色的光芒。在這協調一致的動作和表情中,有什麼東西使我暈得更厲害,即使沒有風也不由自主地發冷。

  我眯起眼睛,徒勞地想用眉弓肌肉緊鎖的力量把頭痛鎖在腦袋裡不讓被人看出來。但是似乎沒有什麼能逃過郭警官犀利的眼神:"朱醫生,你臉色不太好。路上辛苦了。先吃飯再去看現場吧。菜馬上就會上來。你喝點什麼酒?"

  我想起工作時間是絕對禁止飲酒的,而身處於勞改農場的警官只要沒有離開拘禁區都屬於工作時間。難道這裡規矩不一樣?還是我的腦袋太不管用記錯了什麼?我努力地擠出一個還算正常的微笑:"不用了,我在寢室裡隨便吃些什麼就行。順便還可以看看材料。"

  "哈哈!"郭警官拍拍我的背,"男子漢大丈夫喝點酒能提提神啊!山裡沒有生猛海鮮,山貨還是不少的啊。不想嘗一嘗嗎?"

  "等工作結束以後吧。"現在我真正希望的是任何能躺下的地方,當然最好是床,所以巴不得立刻離開這裡,"希望我的工作能夠令你們滿意。"

  "你非常令我滿意。"郭警官微笑著。作為一個受到過度重視和褒獎的菜鳥,我有些糊塗,正想謙虛幾句,看到他在燈下閃光的牙齒,不知怎麼的突然打了個冷戰。該死!燒得還挺厲害。

  孔警官領我去座落在食堂附近高地上舊值班室的空屋。招待所被泥石流沖毀後還沒有來得及重建。值班室是裡外套間,中間隔著鑲著玻璃的鋼門,擺著一些粗笨的家具,居然還有一部電話。眼看暴雨瓢潑,不管房子以前是設計來幹什麼的,能避開泥石流才是正經。更何況我終於可以躺下,躺在一張真正的床上,旁邊就是讓我安心的裝著工具和試劑的行李箱。這似乎成了我和文明世界的唯一聯繫。

  我從箱子的夾層中摸出常備的藥品,喪氣地發現感冒通只剩下2粒,沒辦法,2粒就2粒,總比沒有要好。匆匆吞下2粒藥片,我裹在散發霉味的被子裡,打著寒顫,全身酸痛不已。終於,窗外暴雨和自己鼻子裡呼哧呼哧喘出熱氣的聲音漸漸遠去,我感覺自己慢慢沉入朦朧的汪洋中。

  木制的門上仿佛傳來禮貌的叩門聲,幾乎完全被暴雨衝擊地面的咆哮聲掩蓋。我懶得起來開門,希望那只是一個夢。過一會兒,來人自己推門進來,在桌上放了什麼,似乎猶豫了幾秒鐘,終於走上前來輕輕推我的肩膀,有點沙啞的嗓音柔和地呼喚道:"先生?醒一醒,先生?"

  朦朧中,我首先感受到的是溫馴的笑容,然後是圓眼睛,平直的一字形眉毛,端正的國字臉,薄薄的嘴唇。一個也許夠不上非常漂亮但討人喜歡的男孩的相貌在我眼前逐漸清晰起來。一開始我沒反應過來,奇怪地瞪著他式樣難看的小平頭、寬大粗糙的藍色工裝褲和藍白條紋襯衫。目光滑到胸口的數字"802"時,我抖地驚醒,一下從床上跳起,大叫道:"站住!不許動!"一連串不相干的鏡頭飛速掠過我灼熱的大腦:怎樣出拳,怎樣飛起一腳能把人踢倒,如果不行,怎樣抱住別人的腰把他摔倒。可惜,這些鏡頭都是書本內容。為什麼軍訓時我沒花更多時間練習格鬥術?現在要用了才發現自己完全是個無用的書生,而不是身為半個警察半個科學家的合格的法醫。

  男孩被我的命令弄糊塗了,因為本來動的就是我而不是他。他的手臂僵在剛才輕拍我的肩膀的姿勢,委屈地說:"先生,我是來問您要吃什麼的。"見我愣愣地沒反應過來,他又補充道:"我是這裡的工勤,打了開水拿了飯菜過來,順便看看您另外還要吃什麼,我再去食堂給您取。"我看到了門背後一對老式的紅色塑料殼熱水瓶,無辜地立在那裡。"你……"我忍著肌肉的酸痛慢慢曲腿在床上坐下,病毒的威力肆虐我全身使我微微顫抖,頭暈目眩,然而殘存的警惕並未消失:"你怎麼隨便進別人的房間?你是……學員?"搜索記憶的最深處,終於挖掘出這個少年犯的正式稱呼。男孩微笑著舉起一串鑰匙:"我是802。郭警官讓我伺候您。"

  "我不喜歡被別人伺候。"

  他溫厚地笑著說:"我來做那些不需要您親自動手的事。比如說,打掃啊,打開水啊什麼的。行李我也可以幫您搬呢。您先洗把臉吧。"他說著,轉身拿了臉盆和毛巾出門,一會兒就端了半盆冷水進來。他把臉盆放在桌上,小心地倒進熱水,邊倒邊用毛巾攪著,不時伸手試探水的溫度。我有點詫異地比較著巨大的行李箱和瘦弱的男孩之間的高度差,不知這個看上去只有1米65左右的男孩怎樣搬動那個龐然大物。

  "給,先生。"

  熱毛巾遞到我面前。我抹了一把臉。男孩乖巧地接過毛巾,在水裡重新搓了一遍,再次遞給我。把頭埋在毛巾殘餘的熱氣中,感覺無比舒適,似乎短暫地躲進母親溫暖的子宮,把暴雨、黑夜、深山、病痛、殘暴和殺戮都隔絕在外。

  這個男孩話很多:"先生,我和您很有緣分呢。你瞧,我是802,和您差得不遠呢。"(刑警803是本市法醫組織的代號。)見我無動於衷,他急忙改口:"當然,這個性質很不一樣的啦。不過呢,我人頭很熟,1113的事我多半都知道。說不定我能幫您找到他的屍體。"他變戲法一般端上蓋著蓋子的飯菜,揭開蓋子,應該有一陣香氣飄來。可惜我的鼻子什麼也聞不到。

  "你憑什麼說他已經死了呢?"我嘗了一口據稱是炒田雞的東西,除了它是熱的以外,什麼味道也吃不出來。

  "恩……"他遲疑了一下,"1113這個人一貫我行我素,不服從改造,就算自絕於人民,也是意料當中的事。"

  "哈哈……"我差點把吃到一半的湯全噴出來。簡直是郭警官的翻版嘛!

  "您沒見過這個人吧?"男孩繼續說,"我熟悉他。我知道他在什麼情況下會有什麼反應。他落到這個結局,我早就料到了。"

  聽出他話裡的陰冷和潮濕,我抬眼看了看男孩,一絲陰霾掠過他的臉。他發現我在注意他,馬上轉為溫順的微笑:"您還要湯嗎?"

  我搖搖頭表示不要。他拿抹布擦過我面前濕掉的桌子。我注意到他敞開的衣領裡細白的皮膚,顯出脖頸根部和鎖骨上淺淺的淤痕。聽說這裡的勞改犯主要的工作是在烈日下的荒山上種樹和開路。我記得資料中1113關押1年多以後拍的集體照片上黝黑的皮膚,到正好配仍然不羈的眼神。這小傢伙倒是保養得不錯,還細皮嫩肉的。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垂下眼簾,趁轉身放抹布時,順手扣緊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他乾淨、溫順,象貼身穿慣的睡衣,剛剛曬過,還有陽光的味道。但儘管我也是站在"正義"這一方的,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機械的"正義"讓我很不舒服。

  "沒想到你會這麼評價他。看來你改造得很好了。"我不無譏諷地說,"你的同案犯聽到你說這些,還會把你當兄弟嗎?"他側面對著我,看不清臉上表情細微的變化。我繼續說:"我看到你的資料照片了。在同學家裡夥同他殺死繼父,你和他的關係應該不尋常呐,現在這麼快就把他拋開了嗎?郭警官果然教導有方。還是你怨恨他把你也拖下了水,成了一個從犯被關在這裡?"

  男孩的身體微震一下,仍然沒有應答。

  "靠拍馬屁打小報告,你得了不少好處吧?"我說,在我看來,這是顯而易見必然存在的事實,"你就不怕回你自己的房間睡覺的時候被人報復?『江湖上'和『山'上的人最討厭告密者了吧?"

  男孩的目光更加陰暗,他注視著屋角,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通常睡在外面,不回監房。"

  "謔,你的運氣還真不壞嘛!"我說,"算得上這裡的特權階級了嘍?你還挺能的嘛。不過,對我而言,現場就是現場,屍體就是屍體,真相就是真相。告訴你,我也不喜歡這個地方,而且我也覺得在這裡礙手礙腳的,什麼事都不順溜。不過我不想也不會牽扯到超出我職權範圍的權力,只要我做到自己該做的,就是為正義鋪平道路。餘下的事自然有別人來完成。所以,如果你想說什麼,就直接告訴我真話,別兜七兜八地繞彎子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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