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甄情 > 日本情花開 | 上頁 下頁 |
| 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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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烈從那天氣衝衝的警告她不得再離開艙房後,就沒有再露過面。他討厭她給他添麻煩嗎?他氣憤她擅自出艙房害他輸了相撲嗎?如果他真的討厭她,那天又怎麼會那麼關心她,親自喂她吃稀飯、喝姜湯,連她把粥吐到他身上也不介意? 她一邊畫一邊歎氣,一邊勸自己別想太多。該想的是她到日本能不能找到娘。雖然希望很渺茫,她還是不肯放棄希望。 她對娘毫無印象。從小爹就對她說娘死了,很少提起娘。等她長大一點,看到別人有娘,心裡總是羡慕得很。八歲那年,學堂裡一個壞男童笑她娘是日本婆,她回家去問爹,爹才告訴她,娘在她滿周歲後不久接到家書,說外婆大病,恐不久于人世,希望娘回日本國去探親。娘本想帶她一起回日本,但是爺爺不准,娘只好自己回日本。本以為她一、兩個月就會回來,誰知兩個月過去了,連一封報平安的信也沒托船寄回。等到爹耐不住、訂了船票,預備起程去日本找娘時,卻接到噩耗。娘的父親來信告知,娘所搭載的那艘日籍客船,在接近日本海濱時遇到強風,因而翻船。半數的乘客飄流到海邊被人救起,部份乘客的屍體稍後在海上被搜救的船隻尋獲,但少數人至今仍失蹤,恐已凶多吉少。她娘便是屬於失蹤的少數人。經過半個月的搜尋與等待,原本苟延殘喘、不見到女兒不願死的外婆灰心了,在悔恨她害死了女兒的自責中撒手人寰。外公已在外婆的墳旁設立了娘的衣冠塚。 爹聞訊,本想立刻趕往日本尋找娘,但爺爺不准他丟下工作去找顯然已經葬身海底的娘,怕萬一他也遭遇意外,一去不返,那年幼的稚女要怎麼辦。爹只好含悲節哀,寄情於佛雕藝術的鑽研,將祖傳的技業發揚光大。 去年弘海大師跨海來台向爹下訂單,勾起了爹對娘的思念。二十年前他沒能赴日尋妻,這一回他矢志要隨佛像渡海,去看看妻子的祖國。 憶如淚眼朦朧的回想,爹在病後仍堅持,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就要去日本,他要去看娘喪生的那片海域,也要去看娘對他形容過的山川城廓。 一向很少提起娘的爹在他的病沉重到下不了床時,反倒常常把娘掛在嘴邊。有一陣子他了無生氣,大歎不如早點去和她在九泉之下的娘相會。但是接到弘海大師的信後,他又妄想她娘也許還沒死,他要去日本找她。 憶如大感困惑,弘海大師不過是在信裡提到,他之所以會到善寶齋訂購佛像,是緣于羽代夫人的介紹。羽代夫人是長岡領主淺井大人的如夫人,篤信佛教,懂得中文。莫非爹病昏了頭,否則豈會錯將羽代夫人誤以為是她娘? 爹有時候也否定他自己的想法,他相信她娘不會拋夫棄女再嫁;但有時他又假設娘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假稱失蹤而嫁給高官。 爹在世的最後那十幾天裡便陷入那種無法得解的謎團中。爹鬥不過病魔,彌留之際仍頻頻交代憶如要去日本找答案。 現在她已經上了前往日本的船,被耿船長軟禁在船長室裡,再怎麼暈船,再怎麼鬱悶,她也不會叫一聲苦,她想去探訪羽代夫人,想要解開困擾她爹的謎。 再過一天就要到日本了,天氣卻轉壞了。 前一天還稀稀落落的雨,變成了傾盆大雨,風勢也逐漸增強。整個下午大雨不停的下,天色灰濛濛的,像老天爺不高興,往人間倒水發洩怒氣。 憶如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暈船,沒想到又不舒服了。當海水濺進窗子,她才發現船搖得好厲害。而海水既然濺進了這一層的船艙,那麼下層的統艙豈不更嚴重!大哥四哥和饅頭會有危險嗎? 她頓時恐慌起來!二十年前她娘搭的船也是遇到這種情況吧!人總以為人定勝天,有志者事竟成,殊不知大自然的力量大得教人不得不承認造化弄人,人命危淺,禍福無常。 船身突然大幅度的傾斜,令她連桌子都抓不住,身體被拋去撞到牆。 天哪!他們的船要翻了嗎?她要到海底和娘作伴了嗎?爹的遺願終究無法達成嗎? 佛像!甲板上的佛像仍安然無恙嗎?那是爹畢生的心血,可不能受損受潮,甚至漂落海上! 她顧不得肩膀可能已經撞得瘀青,打開房門,一路搖搖晃晃、跌跌撞撞的往甲板走去。 上了甲板,她才真正意識到風雨有多大。她的全身一下子就淋濕了,整艘船像在魔浪上跳舞,忽上忽下,左蕩右擺的,要不是她死命抓著充當扶手的粗麻繩,身體恐怕已經飛出去了。 強風暴雨打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甲板上卻有許多船員不顧自身的安全在賣命的工作著,一些人奮力綁牢繩子松脫了的佛像;幾個人追著斷掉的半截桅杆跑;另一根桅杆上的望鬥正搖搖欲墜;一張布帆顯然是被風扯破了,掉落在甲板上。布帆的一角被地藏王菩薩的禪杖勾住,當船被浪推高起來時,布帆就鼓了起來。 耿船長張大嘴巴吼叫著在指揮船員,可是雨聲浪聲太大了,憶如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她看到被粗麻繩紮捆了三圈的一桶顏料在鬆動。她高聲喊叫,想提醒船員們注意,可是沒人聽到她的聲音。一個大浪打上甲板,海水沖進她張著的嘴巴,她因此嗆到,要不是她一看到大浪打來,及時緊緊抱牢甲板上的一根柱子,現在可能隨著海水下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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