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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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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著瞧。” “不要冒這個險。” “我一定要去紐約闖一闖,輸了,回來,有何損失?” “他會傷害你,他是個花花公子,我早已派人揭了他的底牌,他上一任妻子比他大三十歲。” “或許他喜歡老女人,”我停一停,“正如你,你喜歡年輕的女孩。” 他聽到這句話,渾身毛孔豎起來,瞪著我,像是胸口挨了一刀,眼圈發紅。 當時只覺得真痛快,他要傷害我,沒料到我已練成絕世武功,他反而吃虧。 年輕的我,手中握著武器,便想趕盡殺絕。 “如果我懇求你,你會不會留下來?” 他,傅於琛,終於也會開口求人。我站起來,“我得去淋浴,鹽積在皮膚上是件壞事,我且要去吃飯。” “承鈺!” “你要我留下來幹什麼?過一陣子還不是擺擺手揮我去,不如讓我開始新生活。” “不是與他。” “那與誰呢,總得有個人呀,你喜歡誰,保羅?約翰?馬可?” “你要怎樣才肯留下來?” “這話叫人聽見,會起疑心,謠言越傳越厲害,於你更無益,這像什麼話呢,你我竟講起條件來。” “承鈺,我沒想到你恨我。” “不,我不恨你,我只想離開你,忘記你。” “你會回來的,承鈺,請記得這只舞的名字。” 我喉嚨乾涸,握緊著拳頭,看著他離去,生命有一部分像是隨他消失,身體漸漸萎靡。 我與祖在一星期後前往紐約。 我們隨即註冊結婚。 當夜有一個女人打電話到公寓召他,他對我說:“對不起,親愛的,我出去一下。” 這一去便是一個星期。 據祖的解釋是,朋友同他鬧著玩,哄他上了遊艇,船駛出公海,他根本無法回來,除非游泳,但是他怕有鯊魚。 我記得我回答:“那是個好故事,有沒有考慮往荷裡活發展?他們那裡需要編劇。” 一結婚便成為陌生人。 但是祖對我有好處,他帶我打入他的社交生活圈子,洗掉我的土氣,對於紐約客來說,即使你來自金星,你還是一個土包子,他們沒有公然瞧不起我,也沒有正視我,我把握機會認真吸收。 袁祖康縱有一千一萬個缺點,他不是一個偽善的人。 而且他是他那一行的奇才,他遵守諾言,助我打入國際行列,不到一年,我已是標格利屋的長駐紅角,再過一年,我們飛到利諾城辦離婚手續。 代價:大半財產不翼而飛。打那個時候開始,我警覺到八個字數目的金錢要消逝起來,也快似流水,同時也發覺金錢可以買到所要的東西,這筆錢花得並不冤枉,連自己都覺得現在的周承鈺有點味道。 兩年的婚姻我們很少機會碰頭,我總是出差,他總是有應酬。有時不相信他記得我的名字,逢人都是親愛的,沒有叫錯的機會。 漸漸覺得他那圈子無聊。都是些六國販駱駝者:中華料理店老闆,猶太籍詩人及畫家,歐洲去的珠寶設計人,攝影師……聚在一起吃喝玩樂,以及,吸用古柯鹼。 袁祖康終於被控藏有毒品。 長途電話打到牙買加京斯頓,我在該城工作,拍攝一輯夏裝,聞訊即時趕回去,一月份的紐約,大雪紛飛,寸步難行,立刻替他聘請最好的律師。 在羈留所看到他,他流下眼淚。 “你不必為我做這麼多。” 我叫他放心。 “你是個好女孩。” “謝謝你。” “你待我不薄,但你從無愛過我,是不是?” 我一怔。我們已經離異,沒想到他至今才提出這樣的問題,一時不知怎樣回答。 “祖,我跟你學會了很多很多。” “你早已超越我們這堆人。” 我摸摸他的面孔,微笑。 替他繳付保釋金,自有朋友來接他走。 獨自返公寓,雪,那麼大的雪,一球一球撲下來,簡直像行經西伯利亞,叫不到計程車,只得走向附近的畢道夫酒店。 住一晚也好,已經太累太多感觸,不欲返回冰冷的公寓再打點一切。 差三步路到酒店大門口,我滑了一交,面孔栽在肮髒的雪堆裡,努力想爬起來,沒成功,我暗暗歎一口氣,要命。 正在這個時候,一隻強壯的手臂把我整個人扯離地上,我一抬頭,救人者與被救者皆呆住。 “傅於心!”我叫出來。 “閣下是誰?”他沒把我認出來。 “是我,是我!” 他聽見我聲音,變了色,用戴著手套的手拂開我臉上的頭髮與髒物。 “承鈺!我的天,國際名女人怎麼會搞成這樣子?”他大笑,擁抱我。 我冷得直打顫,“一個人要淪落起來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進去才說好不好?” “承鈺!”他掩不住驚喜,扶著我走進酒店。 我借用他的房間全身洗刷,虛掩著浴室門,兩人都來不及敘舊,我倆之間,像是沒有發生過不愉快之事。 “你一定時常來紐約,為什麼從不來看我?” “你又沒留下地址。” “要找總是找得到的。” “我在雜誌上看到你的照片……也許我看錯了袁祖康。” 傅於琛遞給我一杯白蘭地,我穿著浴袍出來。 他仔細打量我,在他眼光中,不難看到他已經原諒了我。我也朝他細細地看,這兩年來,無時無刻不想起他,意氣一過,就後悔辭鋒太利。 “婚姻還愉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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