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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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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如果我像你這樣識大體就好。」 「年齡大了看得遠,主觀就沒有那麼強。」 「媽媽,你猜馬大會不會把孩子交我們帶?」我有無限憧憬。 「早說好了,」媽媽笑吟吟,「他們兩夫妻那種性情,哪裡有耐心帶孩子。」 「真的?嚇真的?」我跳起來。 「你看你樂的!」媽媽說,「哈拿,將來你自己有孩子還不知道寵得怎麼樣。」 「我愛小孩,每個小孩都是天使,美的醜的孩子我都一視同仁,多多益善。」 老英姐走進來,眉開眼笑的:「有一封信,有一封信。」手中真的拿著一封信。 我不在意,還跟媽媽說:「要叫馬大快快補行婚禮。」 媽媽問:「什麼信?」 「馬來西亞的信。」老英姐遞到我跟前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心咚一跳。 「郵票我認得。」英姐說,「以前我見過。」 我接過信,情緒緊張起來,是永亨的信,他的信終於來了。我也顧不得維持風度,馬上站起來,走到房內去。 媽媽在我身後說:「這孩子……」 我拆開信,只薄薄的一張紙。永亨跟我報道他在那邊的生活,說因水土不服的緣故,腸胃不適,瘦了七磅。公司內很亂,完全沒有系統,可是按賬簿一算之下,居然有利潤,於是對幾個老師傅刮目相看云云。 最後永亨叫我問候媽媽。 什麼也沒說。 客氣得不像話,他這個人,時冷時熱,令人無法觸摸。 我把信順手折好,放進抽屜裡。 這樣的信叫我怎麼回復?總不見得我也把生活起居向他報告一番。 媽媽進來,「永亨說些什麼?」 「說他正式成為橡膠園主人,手下數百個工人,可以想像他會將事業發展得蒸蒸日上,與西方強國的輪胎公司簽訂合約,發財立品,將馬來西亞的大屋改名為『亨園』,與當地最美的女郎談戀愛,故事傳奇,可以寫為一篇小說……」我揮舞著手臂。 媽媽笑,「可以聽得出你對他的不滿。」 「陰陽怪氣。」我罵永亨。 「他是個孤兒,寄人籬下久了,性情未免內向一點。」 「媽媽一向幫他。不過媽媽眼中沒有壞人,每個人都有他不得意之處,做賊也有道理。」我不服氣。 「他還說些什麼?」媽媽問。 「沒有了。」 「你回信給他,說等他回——」 我跳起來,「等他回來幹什麼?」 「別神經過敏,等他回來,咱們好好的聚一聚。」媽媽笑道。 分明是尋我開心。 媽媽老想我向永亨示愛,我要是有馬大一半的大膽與勇氣……不不,馬大是被動的,我應該說:假如殷永亨有梅令俠一半厚顏無恥——不不,我怎麼可以希望永亨像梅某這樣卑鄙? 我心亂成一片。 「李伯母那裡有班年青人,對戲劇很有興趣,正磨著她把以前的本子交出來呢,你要不要同我去一趟,多認識幾個新朋友?」媽媽試探的問。 我微笑,「不用。」 「你在家幹嗎?」 「買毛線回來替小寶貝打毛衣。」 「人家會以為你是未婚媽媽。」媽媽取笑我。 「對了,」我說,「催馬大趕快結婚是正經。」 「催過好幾次,他們有他們的打算,新派人,看輕婚書,難道我還同他們反臉不成。」 「結婚好,」我說,「結婚有保障。」 媽媽喝口茶,「叫梅令俠保障咱們馬大?」她冷笑一聲。 我馬上覺得這句話舒服熨帖地鑽進我的耳朵,我拍一下手,「真的,馬大始終有我們在這裡。」 「此刻她手頭上有錢,他不敢虧待她。」媽媽說。 「真的,先一陣子他已經開始逼她,你看出來沒有?」 媽媽歎口氣,「我何嘗不知道,所以才順她的意。」 我把媽媽的手捧到臉旁。最偉大的母愛應當如此,我與馬大夫複何求。有些父母只愛孩子聽話。一不服從就壓下不孝的大帽子,那跟媽媽有天淵之別。或許會有人說媽媽過於縱容我們,但我只知道,無論晴或雨,她總支持我們。 「我答應過你們母親。」她喃喃的說。 我說:「你就是我們的母親。」 「傻孩子,來,跟我出去走走,省得悶在家中。」 我只得跟她到李伯母那裡去。 果然有一幫年輕人,鬧哄哄的正在談論中國戲劇,問長問短,做筆記,同時也帶著一兩件簡單的樂器,邊奏邊研究,非常投入。 我有點慚愧,媽媽是舞臺上的名角,而我卻對這一行並無興趣,一竅不通。 有一個女孩子在把玩二胡,我想起老胡師傅,過去看她奏出簡單的曲子。 我問:「你們常常來?」 「粉師傅真好,一星期讓我們來一次。」她笑,「那邊有一位同學,他在寫一本關於地方戲曲服裝的書,粉師傅借出許多行頭給他拍照。」 我點點頭。 「你呢,你研究什麼?」她好奇的問。 「我?」我慚愧的說,「我不大有興趣。」 「怎麼可能!」那女孩子笑,「你知道嗎,地方戲曲與中國的文化有不可分割的深切關係,中國文盲多,民間故事與傳奇都靠唱吟得以傳遞流傳……是一個豐富的寶藏,我們一班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就是想有系統的把地方戲曲來分析一下。」 我看她說得那麼高興,不禁神往,「我能做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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