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唇(44)_亦舒_學達書庫

四十四

　　一心放下啤酒瓶子，「過來。」

　　阿吉坐到她膝前，一心看到他寶石似眼珠裡去，只見眼核仍然深棕，可是虹膜卻碧綠，奇異之至。

　　一心忍不住問：「看世界，同我們一樣？」

　　「相信沒有不同。」

　　一心忽然淘氣地撥開他長睫毛。

　　「喂喂。」阿吉捉住她雙手。

　　他非常替自己不值，「嬸，是我先看到你。」

　　一心不出聲，把他長髮編成辮子。

　　「說，一心，我們三人之中，你會挑哪一個？」

　　一心搖搖頭。

　　「你愛阿喜？」

　　一心不出聲。

　　「一心，no pain, no gain，你要賭一記，能愛多久就多久，我與網友玩『地窖與龍』電子遊戲，奮不顧身，有時死得最快，有時得分最高，都拚力而為，一心，拿出勇氣來。」

　　一心啼笑皆非：感情如遊戲。

　　阿吉握住她的手搖晃。

　　他說：「對於異性，我只有一條戒律。」

　　什麼，他還有顧忌？

　　「那就是：每次堅決必用安全套。」

　　一心笑得倒地不起。

　　終於，阿吉也走了。

　　他自己叫車，不讓一心送。

　　在門口，阿吉說：「阿喜還在等你。」

　　「他回來了？」

　　「你自己問他。」

　　一心把他額上長髮撥開，他連發線都那麼好看，額中央一個尖，形成心形。

　　「一心你其實十分狠心，你從不回頭，一直向前走。」

　　但是，一心想，她背後從來沒有路。

　　兩個年輕人忍不住哽咽。

　　出租車司機輕輕按喇叭，阿吉上車。

　　屋子靜寂一片。

　　清晨，聽到樂聲，有人在唱卜狄倫舊歌：「我最愛晨早我倆起身時，晨早我倆起身之際，那時，就在那時，我愛你至深──」

　　一心打開門，提高聲線喊：「誰？是誰？」

　　忽然想起，他們都已離去，哪來的歌聲。

　　上樓一看，原來阿吉忘記帶走收音機鬧鐘，六時正，響起來。

　　一心站在房間中央，呆半晌，想念他們至極。

　　這一天，她破例上午回公司。

　　設計室擠滿同事，與傍晚無人是兩回事。

　　眾人看到她，忽然靜止。

　　大家呆視一回，有人喊出：「是許一心。」

　　「啊，一心，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其中一個同事忽然誇張地舉起雙臂，作膜拜狀，三次彎腰：「偉大的許一心。」

　　一心駭笑，轉頭想逃出門去，不料門已被關上。

　　大家笑作一團。

　　周總自辦公室走出，「你們別嚇唬她。」

　　一心靠牆站住。

　　「一心，過來看這些衣料，英著名烈勃蒂廠淘汰舊樣板，我有熟人，通統給運過來，但是美官第一個說：布料尺碼有限，除出一心，誰也用不著。」

　　一心忍不住走近，只見一張長上堆著上百卷料子，花樣美不勝收，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大家又低頭工作。

　　可是一心偶而抬頭，總發覺有亮晶晶眼睛凝視她，被她發覺，才連忙轉移視線。

　　美官說：「美麗憂鬱的一心，請坐到我身邊。」

　　一心坐攏，美官取出一件上衣，「請為我試穿。」

　　一心看到是件腰封，「呵，」連忙推辭，「我不配。」

　　美官臉一沉，「全是同事，你怕什麼？」

　　「恕難從命，你有模特兒。」

　　美官生氣，站起把腰封丟在桌上。

　　來錯了，這不是一心上班的時間。

　　「美官，到更衣室，我穿你看。」

　　美官悻悻走近陪一心到更衣室。

　　「們說這件設計太簡單重複，我說是人不是衣。」

　　一心輕輕告訴：「拉不上。」

　　美官叫她吸口氣，屏息，她在一心身後，刷一聲把拉鍊拉上。

　　「哎呀。」一心說：「不能呼吸。」

　　她轉過身子，輪到美官瞪出眼珠，「嘩。」

　　美官竟伸出手來摸一心胸脯，「這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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