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唇(36)_亦舒_學達書庫

三十六

　　「港姐、管家，我們自己打理生活，不必勞駕你倆。」

　　「是，是，我們把頑劣改過。」

　　「都是你，小嘴，你最討厭，走私女友過夜。」

　　「好像是阿吉，我從來不做違例的事。」

　　一心咳嗽一聲。

　　他們再度黯然。

　　港姐說：「我已依例通知，你們找地方搬遷吧。」

　　她也累了，轉身上樓，年輕人清晰看到她的頭頂白髮。

　　「怎麼辦？」，「暑假回父母處再說」，「住宿舍多拘束」，「對」，忽然想起，「一心，你又往何處？」

　　一心茫然，紅紅雙眼鼻子極其惹人憐愛，大眼忍不住說：「阿嬸，跟我們一起。」

　　阿吉敲他的頭，「誰還有空服侍你。」

　　一心答：「我想我會找間小公寓。」

　　小嘴沮喪預言：「一放暑假，各散東西，以後就成陌路人。」

　　大眼說：「我們一定要維持聯繫。」

　　阿吉歎氣，「都有這種承諾，可是一年兩年三年，漸漸在新環境結識新朋友同事，忙工作應酬，只顧眼前人，渾忘舊事。」

　　大家沉默。

　　「管家，你可會忘記我們？」

　　一心輕聲肯定回答：「永不。」

　　她伸手擰小嘴臉頰，把他小嘴扯闊，又搓大眼頭髮，至於阿吉，她捏他強壯手臂。

　　一心想那樣做已經很久，十分滿足，這班英俊大男孩自有吸引之處，否則怎麼老有女生在門口輪候。

　　「阿嬸……」

　　「一心，叫一心。」

　　「一心我們全是亮眼瞎子。」

　　「我不會那樣講，你們不會以貌取人。」

　　「你為何遮住大半邊臉，我要做人性試驗？」

　　「三位，我還要回辦公室。」

　　「我們送你。」

　　一心連忙推辭。

　　回到大商設計部，她坐在角落偷偷流淚。

　　有人咳嗽一聲。

　　一心沒抬頭。

　　那人悄悄走到她身邊，一心看到深藍色鑲銀邊球鞋，知道是攝影師泰來。

　　他蹲到她面前，「誰敢叫你傷心？」

　　這時他看到沒有戴口罩掩臉的許一心，他張大嘴，合不攏，平生見慣標緻人兒的時裝攝影師被一心的腫鼻腫嘴鎮住，這是他在速寫構思時常常畫的臉像，他心目中麗人。

　　他半晌作不得聲，好一會才合攏嘴巴。

　　他不能驚動她，故作輕鬆，「有人得罪你？我替你報仇。」

　　一心嗚咽，「一個好友重病。」

　　呵，並非關係異性，太好了，又不能幸災樂禍，他關切地說：「最好是寄情工作。」

　　一心緩緩站起，嘴腫腫看著他，泰來心跳劇烈，不禁詫異，誰，誰在吃香草冰淇淋？一股甜香。

　　一心坐到設計桌前，攤開一塊黑色軟麂皮，開始勾樣子，這時周女士進房，看到泰來。

　　「你又騷擾我的設計師。」

　　「周總，這裡只得我一個喜歡女人的男人。」

　　「請你暫避，我有話同一心講。」

　　「我不是外人。」

　　一心抬起頭，「周總請講。」

　　「這個款式，有人訂一百打。」

　　一心猶豫，「這一組設計，不允多產，必須手工。」

　　「有商量否？」

　　「我不能想像一百打是多少件。」

　　「千餘。」

　　「我另外設計些適合大量生產的樣子。」

　　「拜託，一心。」

　　這時有人吵到他們面前，「周總，你在此好極了，你評評理，泰來說我這件設計像米袋，沒有人穿得好看，他拒絕收在目錄冊子裡，我真不服。」

　　一看，原來是首席時裝設計師美官。

　　周總答：「我不是目錄編輯。」

　　美官忽然看到一心，「你請過來試穿這件衣服。」

　　一心退後。

　　「怕什麼？我不會吃人，要吃，也只吃泰來。」

　　泰來挺身而出，「一心畏羞，你安靜些。」

　　「咦，」美官睨著泰來，「你有立場，你擁她？這倒是難得，這些年來，你在大商，永遠中立，誰同誰打甩頭，你也視若無睹，今番是怎麼了？」

　　這時周總忍不住責備：「這裡不是耍花槍的地方。」

　　一心不想得罪同事，她立即決定息事寧人：「沒關係，把衣服給我。」

　　她躲在儲物櫃門後，迅速換上那襲新設計，攏一攏頭髮，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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