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唇(32)_亦舒_學達書庫

三十二

　　但終究太陽還有升起來。

　　姚喜發覺他躺在一心小床上，一臉是乳香。

　　他怔一會。

　　身為水手的他忽然欽佩自己的抑制，他摸摸後腦起來找一心。

　　她一早已到廚房準備早餐。

　　那幾個男生，說他們是黃口又不對，可是每天可以吃掉一座冰箱。

　　只見一心雙手不停車輪似煎蛋炸香腸烘麵包。

　　阿吉還諸多吩咐：「嬸，麵包先烤一下再夾芝士放微波爐裡廿秒燒融才好味道。」

　　一心默不作聲操作，纖細的她彷佛精力無窮，姚喜更加心疼。

　　趁他們在吃早餐，一心又準備午餐，每人一份菠菜雞色拉。

　　終於他們都抓起背囊上學，一心連忙幫他們收拾房間，姚喜在一旁相幫。

　　一心忽然想起，「你的髒衣褲呢。」

　　「我昨晚自己動手洗妥。」

　　「你與他們不一樣。」

　　「我是大阿哥。」

　　一心微笑，「大不了幾歲。」

　　他們在洗衣房邊操作邊喝咖啡。

　　「一心，辭去管家工，把時間力氣用在更有效事上。」

　　一心愣住，這麼多第一次在數天內發生，今日，姚喜竟然關心她前途。

　　沒有人關心她將來。

　　獲救那時，護理人員都覺得這個殘疾嬰活一天是一天，好心的看護每晚都抱著她一會好好說再見，第二早見她還會蠕動已說不出高興。

　　一心怔住，她不出聲。

　　是，她終於進化到同其他人一樣，可以談到前途了。

　　她喃喃答：「晚上吃菠菜面，他們總不肯吃蔬菜。」

　　「你為什麼躲在這間宿舍裡，願意說一下嗎。」

　　一心伸出手去摸他眉睫，捧起他的臉，細細欣賞，他比阿吉還要漂亮，他們母親一定是美女。

　　姚喜握住她的手，本應順勢吻女伴嘴唇，他是經驗豐富的水手，他清楚每一步怎麼做才會討好女性，那樣，他才會愉快地得到他的報酬。

　　但是，對許一心是例外。

　　開頭，她並不是他目標之一，他認識她，是因為她的個性，他根本不知蒙面闊衣下邊的女子是什麼樣子，他猜管家大約廿八至三十八歲，是她的冷靜急智及善心感動他，先入為主，他不把她當目標，他尊重她，及至發覺她是個對他有好感的可人兒，他慣常使用的手段忽然無法施展，他內疚且情怯。

　　他只能小小揣她在懷中。

　　一心已覺滿足，她覺得他的懷抱是世上最舒服安全的地方，她快活像飛到星際。

　　他輕輕在她耳邊說：「我下個任務要在星期一報到，這次，隨海洋學會到印度尼西亞尋找傳說中的活化石魚Coelacanth。」

　　一心點點頭。

　　「之後，我會加入一個資料組，嘗試在辦公室工作，希望多些時間與你一起。」

　　一心聽得心花怒放，她又不想他看到她極樂失態，她掩一掩口罩，「我要上班。」

　　他送她。

　　有男生在旁保護，感覺全不一樣，天色好似特別藍，時間過得飛快，一心忽然想起法國歌《玫瑰人生》……毫無疑問，歌者與許一心都可能太過天真，但是這樣甜美感覺，即使享受片刻，也是幸運。

　　下車前她握住他的手戀戀一會。

　　回到設計室，周天文在等她。

　　周女士攤攤手，「他們仍然希望胸衣有些承托力，為什麼要把胸部托到與肩齊？因為下墜代表年老色衰，可是什麼女子的天然胸位有那麼高？你才廿一歲，一心，你身段曼妙，可是你的胸脯也正常在腋下位置可是──」

　　一心拍拍周天文肩膀，自帆布袋內取出一件新設計，攤開縫紉桌上。

　　那件胸衣用黑色縐絲絨製造，卻用一條金屬長拉鍊在胸下自左至右一直繞到肩上，在頸後繞一個圈回轉，作出可靠的承托力。

　　周女士說：「啊。」

　　每次她看到許氏新設計都會不爭氣的呼出聲。

　　這還不止，只見一心動手，把拉鍊輕輕拉開，胸圍的上半罩忽然脫開，露出細細黑色眼睫紗。

　　「Wicked!」

　　一心微笑，「謝謝。」

　　周女士忍不住親吻一心的臉，「我立刻傳真給他們看。」

　　她輕快地奔出去。

　　那一天，一心特別開心，做什麼都得心應手，下班，她去探訪港姐，這才添上心事。

　　一心與主診劉醫生談一會。

　　「──儘量叫她高興，愛吃什麼吃什麼。」

　　一心黯然。

　　「一心，你怎樣？」

　　一心輕輕把口罩脫下。

　　劉醫生睜大雙眼，忽然咧開嘴笑，「呵一心，世上確有奇跡，而好人終有好報，我真開心。」

　　那麼多人愛惜她，許一心何其幸運。

　　一心又戴回口罩。

　　「一心，為什麼還不把口罩丟掉，相信長期戴著也不舒服。」

　　一心答：「我不習慣，好像欺騙了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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