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唇(31)_亦舒_學達書庫

三十一

　　「你有容人之量。」

　　「今日玩得很高興。」

　　「你都沒參加。」

　　一心在廚房烤香松餅，他們三個嘩嘩聲撲進，頭髮尚未擦乾，搶了就走。

　　姚喜輕輕問：「他們三個，你最喜歡誰？」

　　一心忍不住輕輕問：「你看不出來？」

　　姚喜靠近一點，鼻端乳香漸濃。

　　「是阿吉嗎？」

　　「他們三人，都仍是大孩子。」

　　一心看到他手臂上傷口上縫線早已拆掉，一條粉紅色新肉，她伸手摸一下。

　　姚喜傾前一點，「是我嗎？」

　　一心答：「還剩一隻芝士松餅，你手慢就沒有。」

　　話還沒講完，身邊已經閃出小嘴，搶了最後餅食，哈哈笑。

　　姚喜最想奪回，小嘴已在餅上大口吐涎沫，笑得更大聲。

　　一心看看時間，咦，港姐怎麼尚未回來。

　　她連忙查電郵，果然，醫院留言：「許一心君，特此代病人林玉港知會她將留醫數日，囑勿念。」

　　一心急得手心冒汗。

　　電郵發出已有兩個小時。

　　她立刻知會姚喜。

　　他正淋浴，聞聲裹著大毛巾出來，全身濕淋淋，一心也來不及瀏覽，講出因由。

　　「我即時陪你去，可要叫他們一起？」

　　「這不是時候，我怕不是好消息。」

　　「去到才知。」

　　一心匆匆洗把臉，換套乾淨衣褲，與姚喜結伴趕出門。

　　在車上姚喜輕聲問：「你同港姐是親人？」

　　一心聲音更低：「無親無故，她是我雇主。」

　　姚喜不再說話。

　　車子停下，一心囑他在停車場等候，「大約十五分鐘返轉。」

　　她匆匆上樓，詢問後找到港姐，她在閱讀，看到一心，放下書本微笑，「你來了。」

　　「什麼書。」

　　一看，是本紅樓夢詩詞選。

　　港姐說：「你身上有鹽花味，像去過沙灘。」

　　一心蹲到她身邊。

　　港姐小小聲說：「醫生說我不在存活率之中。」

　　一心早知不會有好消息，但卻也好似當頭當腦被人踢了一腳。

　　她坐到在地，靠著牆角不出聲。

　　港姐說下去：「出院後我打算回鄉靜養，同時辦自己後事，別擔心，我薄有積蓄。」

　　一心用手蒙著面孔。

　　「能夠認識你很幸運，一心，回去休息吧，別與他們說什麼，也別再來看我，我幾日就出院。」

　　一心伏在港姐腿上一會，離開病房。

　　姚喜一看她雙眼，就知道發生什麼事。

　　一心望著車窗外，啞聲說：「像我這樣的人，生命猶如一幅圖畫，大海裡一隻畫出來的船，常常希望看到活的浮雲浪花──」她的頭垂到胸口。

　　回到宿舍，她好好洗個澡，走到房內，靜靜畫設計圖。

　　這一做就是半個晚上。

　　她伏在桌上盹著。

　　隱約聽見海浪聲，勁風吹得她拉緊衣襟，忽然，港姐把半顆方糖塞到她嘴邊，「給你一點甜頭」，接著，有人在她耳畔呵氣。

　　一心抬起頭，她看到姚喜的雙眼。

　　這不是做夢，他悄悄來看她。

　　他見她獨自在房中仍戴著口罩，可見真是老習慣。

　　他坐到她身邊，把她摟到懷中。

　　「別難過，人生有得有失。」

　　一心輕輕靠在他胸膛，感受他體溫，聽到他心跳。

　　他低頭吻她的臉，緩緩地，他解下她的蒙面，一心沒有抗拒，他卻緊張得雙手顫動，他看到一張精緻秀美的面孔，他用手指輕輕抹過她五官，不明白有什麼原因一心要遮掩這樣完美的臉。

　　他凝視她良久，又輕輕幫她戴上口罩，把她再一次擁入懷。

　　一心鑽到他腋下。

　　最好一輩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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