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家的女兒(36)_亦舒

三十六

　　「子文說我倆什麼都不用做，由他來辦，我們只管上飛機便可。」

　　「千古奇聞，周大人的事上至投資下至鞋襪都由你抓主意，為何你婚禮倒由他主辦？」

　　「我也嘖嘖稱奇，原來他與你公司同事合辦。」

　　「嘿。」

　　到了下午，各式禮服樣子已經放在桌上，髮型師、化妝也隨時候教。

　　夏雨說：「什麼都不要，我們沒有這筆預算。」

　　「周子文給了銀行戶口，叫我們辦得漂漂亮亮。」

　　「那麼，請把費用捐給宣明會。」

　　「哈哈哈，凡事有商量。」

　　夏雨氣結。

　　這時接待處報告：「一位王荷小姐沒有預約要求見你。」

　　唷，夏雨連忙出去迎進。

　　細觀其色，不見有異。

　　王荷微笑，開門見山：「郝風說你不願與他說話，他耿耿於懷，他是否失禮於你，請與我直說。」

　　夏雨一怔，這人真是，芝麻綠豆都向女友稟告，他從前不是這樣。

　　「是我叫他找你，事先第一手知會你，免得以後諸多hearsay，顯得沒有誠意，夏雨，他向我求婚。」

　　夏雨一口氣松下，坐倒在沙發。

　　「他要說的正是此事？」

　　「正確，他說你那天面色難看，不願多談；夏雨，我家不再有朋友，你最清楚不過，我寂寞孤單，實在不捨得你。」

　　「你快有自己家庭了，恭喜。」

　　「郝風知道自己衝動戾氣，已往情緒控制醫生處學習補救。」

　　「那是進步。」

　　「只是，我父母已無心情主辦婚禮，一切由我們自行決定。」

　　「你們已是大人，如此大事，當然自行處理。」

　　「夏雨，你只須一句話，我心情便平復下來。」

　　「哪有你說得那麼好。」

　　王荷輕輕說：「我自己喜歡王薇薇設計的婚服……」

　　夏雨忽然這樣說：「對方動氣之際，你最好維持緘默，待氣下後才出聲。」

　　「謝謝你的忠告。」

　　「二人相處，其實即是包容，美加小學生定得小組合作功課，就是訓練這項本事。」

　　「如果真正水火不容呢？」

　　夏雨不語。

　　「我想過了，我不後悔，將來有何不妥，我會和平退出，學你那樣，不發一言。」

　　這時同事叫夏雨開會。

　　王荷告辭。

　　夏雨想一想，自作主張，與婚紗公司聯絡，請他們把禮服式樣送往王荷工作的音樂學院。

　　本來她還想對郝風說：「她是一個好女子」，轉念間想到適可而止四字，事情已與她完全無關，即使仍有回憶，也只對事，不對人，像某生日夜的香檳最美味，但誰與她在一起，應予淡忘。

　　夏雨的父母隔天就趕到家。

　　不知怎地，兩人不但胖了十磅，看上去也似年輕十年。

　　程鄉最會做人，二話不說，立刻上前相幫挽行李，管夏氏夫婦叫爸媽，不知多自然。

　　這是程鄉畢生絕學，非同小可，夏氏兩老立刻被成功籠絡，看著他殷實面孔，相當滿意：夏家終於多雙手，相幫搬搬抬抬。

　　程鄉駕駛一輛七座位車，穩捷妥當把車駛回家，新雇女傭滿臉笑容把行李拎上樓，斟上茶水。

　　家具上白布已經揭開，日用品一應俱全，兩老當然知道這不是他們家不理世事的小雨所作所為，未來女婿居功至偉，更覺夏雨幸運。

　　程鄉熟絡地說：「爸媽先休息，我傍晚再來。」

　　門一關，夏母便說：「這樣體貼的人，九十分。」

　　夏父說：「誠懇又自然，討人歡喜。」

　　「放下千斤石。」

　　「多怕比郝風更倨傲自大。」

　　「比相貌身段，當然不如郝風，但男人是男人，小程剛剛好。」

　　「真沒想到如此叫人滿意心寬。」

　　傍晚，程鄉打聽到岳父岳母已經梳洗，帶著家人來訪：他的姐姐姐夫及他們程家殺手鐧大小二毛。

　　頓時一屋都熱鬧起來，兩個小小人由夏太領著四處參觀，對露臺上仙人掌最感興趣。

　　夏母不住說：「世上怎會有如此好面相的小人。」

　　兩家交換了意見，相見歡，談得攏，氣氛愉快。

　　夏母忽然想起需給晚輩們見面禮，一時沒準備，有點躊躇。

　　這時夏雨悄悄給四個紅包，大的給小人，小的給大人，四隻都墜手，一定是金飾。

　　當然也不是由夏雨準備，兩老會心微笑。

　　紅包拆開，識貨的人立刻讚歎，原來是金鏈與翠玉墜子，他們一家四口實時戴上，以示尊重。

　　夏雨心想，這是她一生福氣縮影：生活上什麼都不用她勞心。

　　程鄉一直站著。

　　夏雨輕輕走近，雙臂在他身後抱住他胖胖腰身，臉靠在他背脊。

　　這時，程鄉輕輕說：「你家樓下有可疑人物，小心。」

　　什麼？

　　「有人在管理處打探你進出時間，管理員十分警惕。」

　　夏雨不出聲。

　　「管理員看過相片證實不是郝風，是一個陌生三十歲左右男子。」

　　「也許是一個秘密仰慕者。」

　　「夏雨，別開玩笑。」

　　「我不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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