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家的女兒(27)_亦舒

二十七

　　「分手趁早，越拖越糟。」

　　夏雨點點頭，重重籲出一口氣。

　　「我也有事告訴你。」臉容忽然肅穆。

　　夏雨心驚肉跳，「你不是得了癌症吧？」

　　「你有一張豬嘴！我要結婚了。」

　　夏雨更急，她惶恐張大嘴，簡直想哭，「什麼，你也結婚？只剩我一個孤鬼，你們都向前走，不回頭，丟下我害怕地在寂寞荒野躑躅，救命！」

　　「太誇張了。」

　　「大姐，你不是已經決定做老姑婆？」

　　「我從未作此宣言。」

　　「你嫁誰？」

　　「我們的老闆。」

　　夏雨張開嘴，又合攏，聖泰不愧是大姐，把私事守得密不透風；她驚問：「幾時的事？」一點蛛絲馬跡也無。

　　「我在公司八年，兩年後西班牙人離去，換了這一位，不到半年，我倆就開始產生好感，我也有看不開之處，我對他說：『你們都宣稱妻子已經長住北美不再同房，見面也難，不過，還是正式離婚後才談其它』，結果拖了四年，終於正式離婚，我仍不作聲，他與前妻分手不一定找我繼位，很可能看中哪個十八九歲活潑無腦少女，但上月他終於向我求婚。」

　　「這不是八年抗戰嗎？」

　　「是，」聖泰微笑，「他想與我一起到加國過退休日子，我們將往新蘇格蘭省某小鎮居住，那處叫做碧姬灣，是個漁村，只有幾十戶人家。」

　　夏雨悲哀，「你藏奸，逢人只說三分話，你收得真密實，我等粗淺鹵莽，竟未發覺。」

　　「這種事揭開有什麼益處？」

　　「恭喜你大姐，求仁得仁。」

　　「到了那邊，一起種花觀鳥，遊山玩水，再有時間，為小區服務，我們都想好了。」

　　夏雨忽然想起一件事，「公司呢，公司又轉手？」

　　「我就想說，夏雨，你十分能幹，不如接手做。」

　　「不，不，我無本錢，也無本事。」

　　「別小覷自身，你手上有多個戶口，同事們都喜歡與你合作。」

　　「我不要吃苦捱牛，我已經受夠，我也想學你那樣到深山享福。」

　　「那你為何拒絕程鄉？」

　　「我──」

　　「不要退縮，把業務接下做，他與我可以繼續掛名。」

　　「我十分疲倦。」

　　「放假探父母親，或走遍名山大川，別老守著緊張擠迫灰色都會。」

　　「少個人陪，去哪裡都沒用。」

　　「你想念郝風，他最會玩。」

　　「瘋玩，到南海無名小島滑風帆，在懸崖跳水，回來用香檳混粗黃糖擦身按摩，接著學跳土風舞，請當地師傅用釘子工具紋身……曾經滄海，我一個人不知去何處做何事才好。」

　　這時，有男子走近與她倆搭訕。

　　聖泰這樣說：「我已訂婚，她還是自由身。」

　　陌生男子不由得笑，「我叫彼得。」

　　夏雨忍不住說：「彼得是個嚴肅名字，他曾在雞鳴前三次不認主，後來倒釘十字架殉道，你們為什麼都叫彼得？」

　　那男子一怔，「你真有趣，我不過想打個招呼問你可想到別處聊天，為何給我大道理？」他走開。

　　聖泰說：「我們走吧。」

　　「不，我還想再喝一杯。」

　　「不安全。」

　　「我會得照顧自己。」

　　但是聖泰隨即接到愛人電話，她只得先走。

　　夏雨頓覺寂寥，披上外套，也打算離去。

　　此際有人叫她：「甜心，你在這裡。」

　　她憤怒地轉過頭，「彼得先生，你有完沒完？」

　　但那不是彼得，那是郝風高大瀟灑身形。

　　夏雨以為自己的醉眼看錯，愣住。

　　「小雨，為何一個人喝得半醉，危險。」

　　「我沒有醉。」

　　「你的伴呢？」

　　他趨近扶她。

　　夏雨脫掉鞋子，往出口走去，郝風一直追貼。

　　她回頭，「我會照顧自己。」

　　這時也看到郝風身邊的王荷。

　　他們都打扮過，像是從一個極之苦悶的正式宴會走出來鬆口氣，不幸遇見前頭人。

　　夏雨深深吸氣，「你招呼女友，莫理我。」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郝風伸手拉她，她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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