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襪子之旅(33)_亦舒

三十三

　　初抵埗，他只有一隻古董路易威登大衣箱，轉角已經剝落，當衣櫃用，此外就是宿舍家具：兩張籐椅，一張小床。

　　可信像到了老友家般坐下，脫去鞋子，露出藍襪。

　　她翻閱兩個學生阿敏與竹子的資料。

　　她喃喃說：「你們都是混血兒。」

　　敦亮把汽酒冰鎮，開瓶，倒在原本裝花生醬的大口瓶子，遞給可信。

　　可信嘗一口，「嗯，奇清。」

　　好久沒喝汽酒，上一次，是，一個叫樂政的人為她慶祝廿七歲生辰時喝過。

　　「我與甘泉每次見面都喝這個。」

　　「上次是什麼時候？」

　　「你們出發往尼羅河之前，這次，他率眾往切爾諾貝爾，更加兇險，放射性元素半衰期可長達數百年，該區荒廢十五年，無論土壤房屋樹木，以及動物，用探測器接觸，仍然發出啪啪聲響號，禁區內仍需穿生化衣。」

　　可信歎氣，「甘泉去找什麼？」

　　「甘泉被廢核行動佔據心思，困擾縈念，他一定要揭發核能禍害。」

　　「那裡只是一個鬼墟。」

　　「呵，可信。」敦亮再替她斟滿汽酒，「非也非也，人類撤退之後，該處又變返飛禽走獸世界。」

　　可信意外。

　　「切爾諾貝爾本是一個孕育豐盛生命的沼澤，史大林時代，被填平變成工業區，現在，人類徙置，又把地還給其它生物，狼群飛鷹尤其繁殖迅速。」

　　可信驚駭，「可是輻射呢。」

　　「幼狼、鷹卵，在儀器探測下都劈裡啪啦作聲，但是，牠們都活下來，而且幼崽也沒有任何畸形，生命之頑強，叫人類驚歎，已吸引許多生物學者前往研究，甘泉怎麼會放棄機會。」

　　可信啊地一聲，這班狂熱科學家。

　　敦亮說：「我都想跟著去。」

　　敦亮走進光潔明亮廚房，把兩隻切開一半龍蝦放入竹制蒸籠，「用沸水蒸五分鐘便好。」

　　「你教微積分？」

　　「幾何。」

　　更加神秘。

　　龍蝦豐碩肥美，吃一隻已經飽肚。

　　可信也沒幫敦亮洗碗，她已醉醺醺，不一會毫無戒心在人家的籐椅上盹著。

　　半夜醒來，看到敦亮只穿背心短褲坐書桌前凝視計算機熒幕工作，她身上罩著毯子。

　　他一邊吃蘋果，一邊按鍵，背影煞是好看，寬肩、肉臂，叫人忍不住想走近捏幾下。

　　可信在他身後欣賞很久，感覺溫馨良好。

　　忽然，敦亮察覺什麼，轉過頭，他看到可信晶瑩雙目，微笑，「醒了。」

　　可信低聲說：「像是認識你很久。」

　　敦亮卻蹲到她面前答非所問：「我不會叫你失望。」

　　他也似忘記他們認識才一天。

　　「已經清晨，我得回家。」

　　「廚房有後門。」

　　真是，宿舍人多嘴雜，怎可叫人看見言可信清早自男生宿舍走出。

　　可信披上外衣，走向後門。

　　敦亮忽然問她：「你可是甘泉的人？」

　　可信不知怎樣回答。

　　敦亮隨即開朗地說：「即使是，讓他砍殺我好了。」

　　可信見他如此樂觀，不由得笑。

　　再笑下去太過分。

　　敦亮用一輛小小史麥車載她回家，為著節省能源，高大碩健的他屈身窄車，沒話說。

　　他並無要求，只是凝視可信一會，像是要徹底把她影像烙入腦海。

　　他並非刻意獨身，只是都會女性叫他卻步：她們嘴利、自私、膚淺，凡事以物質為重，輕視內在，名利至上，打扮也叫他吃不消：近年盛行貼假睫毛，遠看近看都像那種有一百隻腳的昆蟲，厚厚脂粉不知要遮掩什麼虧心事，最可怕是像裝甲車般墊高花盆底鞋子，醜到極點。

　　完全不是他那杯茶。

　　沒有親近女性已經良久。

　　他又不喜歡十七八、廿一二歲少女，談什麼才好？她們連有線電話都沒見過。

　　直至看見言可信，與她相處十多廿個小時，她的手機未曾響過一次，難道她沒有手機！？真是上主派下的清泉。

　　他感動得鼻酸，如此美眷，豈可放過。

　　至於是否甘泉先看到她──阿甘，對不起，誰叫你身在核災難區。

　　可信回到家，連忙梳洗，出外大半日，身上有各種各樣氣味：油墨、青草、龍蝦、汽酒，還有敦亮宿舍一股旖旎的汗息味。

　　不可不洗，洗掉又可惜。

　　她把長髮擦乾梳辮，走到五斗櫥前，拉開一格抽屜，取出一隻透明塑料袋，那裡頭收著樂政穿過在她公寓脫下的棉背心，她小心折迭收藏。

　　想一會，她終於原封不動把袋子丟進垃圾桶。

　　不是忘記，而是放棄。

　　她伏案頭工作，傍晚，有人按鈴。

　　打開門，是敦亮帶著兩名女學生上門。

　　不是說下星期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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