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襪子之旅(17)_亦舒

十七

　　可信這樣說：「時裝雜誌水平。」

　　「我倆都可以轉行。」

　　金貞笑著躺到可信身邊。

　　甘泉與她，到底什麼關係，可信不好問。

　　「尊貴的客人，你也是因為感情糾結難解才參加蠻荒旅行團吧？」

　　可信無言。

　　金貞忽然這樣說：「不管他是什麼人，他配不起你。」

　　可信忍不住笑，「我也這樣想。」

　　第二早船夫上岸補充糧草，可信打聽洗衣店，船夫笑，「把衣物交來」，眾人抱出髒衣服。

　　原來船夫趁著短短時間，把衣服交給幾個主婦，她們迅速用手洗淨，扭得七分幹，放膠袋交回，只須晾一會便可穿著。

　　棕櫚樹下，可信看到新鮮棗子與無花果，大喜，買大袋慢慢享用。

　　可信與金貞借民居爽快淋一個浴。

　　可信終於洗淨長髮，松一口氣。

　　出門，看到船上男生也結伴前來淋浴，他們待遇較差，在天井用一條橡皮喉互射。

　　金貞笑嘻嘻在一旁觀看，可信只裝什麼都看不到，她擰乾頭髮，盤到頭頂。

　　這時屋主取出一串花環，套可信腕上，可信驚喜：茉莉花，呵世上處處有芳草。

　　他的孩子牽來一頭單峰駱駝，龐然巨獸卻長著溫柔大眼，不住磨動牙齒咀嚼，養熟了，用鼻子拱向主人。

　　牠身上有一塊錦氈，主人指一指，慫恿可信坐上。

　　他端來凳子，可信順勢爬上，讓金貞替她拍照，可信做一個仰頭傲視天下的樣子。

　　這一切，都看在一個人眼裡。

　　他是甘泉。

　　他站在樹蔭一角吃棗子已有一段時間，第一次看到矜持客人活潑一面，竟走不開，秀色可餐。

　　這時溫馴駱駝忽然踏進一步，可信嚇一跳，向前仰，還滴著水珠的長發散下落肩上。

　　甘泉更看得發呆。

　　可信連忙下來，「我們回船去。」

　　「長老囑我買條羊腿。」

　　可信把酬金付給屋主。

　　這時哈斯追上，「我陪你。」

　　他們沿途買些水果蔬菜，果實比較小，且有蟲疤，一定都是有機產品，沒加農藥。

　　可信說：「我自小在城市長大，直至七歲，沒見過牛羊，一年隨父母到紐澳探親，看到牛群指著驚喊：『牛，牛』，大人笑得落淚。」

　　哈斯笑，「從此你對旅遊產生興趣可是？」

　　他們把蔬果扛上船，經過甲板，看到浮沉一團團斑駁爛木，凝視，嚇得呆住，哪裡是浮木，分明是鱷魚！

　　哈斯連忙扶著可信快步上船。

　　可信拍著胸口，驚魂甫定，又見水手手挽幾條水蛇走近，她用盡力氣才捂著胸口站定。

　　這時船頭的無線電忽然咇烈烈響起通話訊號。

　　哈斯走近聆聽，「尼羅河王后，尼羅河王后。」

　　那邊說：「佩都大學團團長甘泉可在？有急事找他。」

　　「甘泉在岸上，我是同組哈斯，請問有什麼事。」

　　「你是哈斯？正要找你，哈斯，請聽好，你外祖母基思汀中風入院，想見你最後一面，家人囑你迅速返開羅轉飛機回卡羅連納。」

　　可信一怔，來不及反應。

　　身後有人說：「我替你找水上飛機。」

　　原來甘泉已經回來。

　　哈斯反應奇特，他放聲大哭，張大嘴，像三歲幼兒，蹲到一角號啕。

　　甘泉不去理他，急急聯絡交通工具。

　　可信走到哈斯身邊，「噓，噓。」

　　她捂著他的頭，拍他肩膀，哈斯得到安慰，靜下，抽噎。

　　「你與外婆想必親近，但生物年老終會死亡，未可避免，華人叫我們節哀順變。」

　　她讓他喝熱茶。

　　不久其它隊員也返轉，聞訊也黯然，幫哈斯收拾行李。

　　一會水上飛機軋軋聲降落，可信一看，倒抽冷氣，這像是懷德兄弟試飛的老式雙翼機，不知是否可以飛抵開羅。

　　只見甘泉與司機說幾句，臉上露出難色，可信立刻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在金貞耳畔悄悄委託，把所需物塞她身上。

　　「不好意思，把你當提款機。」

　　「意外。」

　　金貞走近，飛機師露笑，哈斯登艙，小小飛機一個鴿子旋轉便離去，前後不過二十分鐘。

　　接著，哈斯工作由金貞接替。

　　可信把這一天的事記下，寫滿三大頁，在飛機上畫一個十字膠布。

　　接著，船上每個人都致電回家，「好嗎，我很好」，沒有一人說出心中話：「團員中有人的外婆彌留，我怕得要命，故問候，生命無常呵」，連可信也不例外，主動與可頌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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