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53)_亦舒

五三

　　大巧一怔，漲紅面孔，一看，是飛機上那個哄撮她的小男孩。

　　「你，你才多大，又會說話又有記憶，好一個聰明孩子，你怎會在這裡？」

　　「舅舅說你在這裡，我一直牽記你。」

　　嘿，原來是一家人。

　　魯同學看眼裡，更加不忿，又不好與小兒作對。

　　郝浚忽然笑，「你認識大巧多久？」

　　一川賭氣，「一百年。」

　　「我認識她倒有二十三年。」

　　這時那小兒趨向前，胖胖雙手撫摸大巧雙頰，羨煞旁男。

　　「你喜歡她什麼？」

　　一川苦惱，「一切都喜歡。」

　　不久小兒還與大巧交換電郵號碼，這才被母親領走。

　　大巧臨走再去看沐荷。

　　她站窗前，聽見聲響轉頭，「咦，大巧，是你，你找了來，真討厭，避不開你。」

　　大巧過去握住她手。

　　沐荷這樣說：「我已清晰知道，朱子父子永遠不會回來。」

　　大巧握一下她的手。

　　「而我總得活下去。」

　　又捏一下。

　　「我若繼續瘋瘋癲癲，挑戰你們的耐力，將遭遇唾棄。」

　　大巧「噯」一聲。

　　「我曾聽說，一個年輕寡婦，穿黑衣近年，她上司這樣說：『見客穿鮮豔些』，這就是殘酷的生活。」

　　大巧不出聲。

　　這一刻，沐荷比任何人都清醒。

　　「你說，大巧，郝浚會伴我多久？」

　　大巧坦誠答：「那麼真誠關懷的伴侶，一天是一天，一年是一年。」

　　「你說得對，巧，你是我明燈。」

　　大郝喜歡照顧遇劫弱女，他與大巧最親密時刻，是大巧失去父母那一段悲慘日子。

　　沐荷輕輕問：「之後呢？」

　　「那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先把身體肌膚及內患治妥再講。」

　　「你回去吧，我想靜一靜。」

　　大巧拎起放在房間一角的背囊，由魯同學陪著離開療養院回家。

　　兩個人累得東歪西倒，「多麼長的一天。」

　　他們背靠背坐著，一川不住搔癢。

　　大巧忍不住說：「我幫你擦背。」

　　一川喜出望外，立刻聽話脫去上衣俯臥。

　　大巧用毛巾裹雙手，蘸上橄欖油，一下一下擦一川寬厚肩背，一川喃喃說：「快活似神仙，中間，對，腰之上……」

　　「魯同學你媽給你吃什麼長一身橫肉，我懷疑你出生已是巨嬰，起碼十磅。」

　　終於揉畢，她索性伏在他背脊休息。

　　一川動也不動。

　　大巧調笑，「還可以揉肚皮。」

　　他喃喃說：「留待婚後才做。」

　　但是他倆並沒有結婚，那也確是難得緣分，齊大巧與魯同學，卻欠一點機緣。

　　第二天大巧宴請大郝好友史藍諾艾曆信等人，大家感慨萬千，又不想舊事重提，只好寄情吃喝：十四安士腰眼肉拼龍蝦，啤酒一打打上，酒醉飯飽。

　　大巧回憶那一個傍晚，祖父七十壽宴，她初會這票可愛的古生物學家，比今晚還要高興，啊，那好似已是一百年前古事了，大巧心酸。

　　時候差不多，她走到櫃枱付賬，解下背囊，搜遍不見那厚厚一卷用橡筋彈著的美鈔。

　　大巧側頭一想，心中有數。

　　這時一川走近，「什麼事？」

　　「現鈔失蹤。」

　　一川著急，「護照與飛機票呢？」

　　「放在腰包裡。」

　　一川鬆口氣，「現款就算了，你這胡塗蟲。」

　　大巧忍不住又伸手擰他雙頰，「你才蠢，你蠢。」

　　一川忍痛快活地代她付賬。

　　那邊史藍諾看到說：「大郝，我們一直以為你與齊小姐是一對。」

　　大郝不出聲。

　　「在這種時刻特別想念克拉克與朱子。」

　　艾曆信說：「齊小姐另結新歡，大郝你走寶，如此慷慨女孩世上少有。」

　　「別惹大郝，他眼都紅了。」

　　齊大巧這時與魯同學一起回轉。

　　大家擁抱道別。

　　「齊大巧，有空再請我們大吃大喝。」

　　大巧問：「下一站何處？又一個最折磨人精神體力的荒原可是？呵你們天生賤骨頭。」

　　大郝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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