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54)_亦舒

五四

　　大巧笑，「可是奚落我夏蟲不可以語冰？」

　　艾曆信說：「齊大巧預祝你與魯同學同偕白首。」

　　但是，他倆並沒有結婚。

　　大郝上前，把大巧緊緊抱懷中，當著一川說：「大巧我永遠愛你。」

　　大巧答：「我也是郝哥。」

　　郝川把大巧還給一川。

　　他倆第二天一早就乘飛機返家。

　　一到本家，大巧大小姐排場頓現，司機與傭人來接，羅律師不放心，稍後上齊家會合。

　　他問：「依你觀察，沐荷這次會有救嗎？」

　　「她會振作。」

　　「有何根據？」

　　大巧輕輕答：「她取走我背囊裡七八千美元，如果不是打算活著，要錢何用？」

　　「為什麼不問你要？」

　　「開口畢竟不易。」

　　羅律師不悅，「我最不忿她把大郝偷走。」

　　「誤會，郝哥自動開步來到她身邊，所有離開原先伴侶的男女均屬自願，並無任何苦衷。」

　　「大巧你說話像古太太。」

　　「我雙眼長出瞳仁，今日已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這個孩子，你甘心？」

　　「我不服、氣惱、妒恨，要與他們兩人共歸於盡；羅律師，以你在法律界的權勢與齊老的物力，說，怎樣治得他們萬劫不得超生，說。」

　　羅律師歎氣，「你且休息。」

　　怎麼報仇，無仇可報。

　　稍後大巧獨自在書房簽署文件。

　　一川站在書房門口，知趣不進，遠遠看到纖弱少女坐龐大桃木書桌前，臉上帶沉凝之色，她已成長。

　　一川輕輕問：「你可要我等你？」

　　大巧抬頭，「聽不清楚，請走近說話。」

　　一川忽然堅持立場，「你已聽見。」

　　大巧把文件收入抽屜，離遠看著一川，他一直心焦。

　　大巧問：「等什麼？」

　　「結婚。」

　　「為何必須結婚？」

　　「因為我蠢。」

　　這次大巧並沒有過去沒頭沒腦敲打他搓揉他，同時嘴裡大喊魯同學你蠢你蠢。

　　他倆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室內，像幼兒比賽誰先眨眼誰輸。

　　終於傭人捧咖啡進來，又出去。

　　大巧這才說：「不，不用等。」

　　她不愛魯同學，要什麼有什麼的齊大巧，找伴侶並無附帶條件，她必須愛他。

　　無謂誤己誤人。

　　一川籲出一口氣，「我明白了。」真蠢，若不提問，還可以拖一段日子，還可以享受揉背之樂，他就是蠢。

　　他輕輕轉身離去，所有尋找答案的均是蠢人。

　　傭人叫他：「魯先生，吃了飯才走。」

　　他好似沒聽見，大個子第一次遭女生拒絕，腳步不穩，呵原來心碎是這般滋味，嘴腔又幹又澀，鼻子發酸，雙眼看出去，日光昏暗。

　　紅色古董小跑車叫安素費拉利，這樣的來，這樣的去。

　　不，他倆沒有結婚。

　　齊大巧也沒閑著。

　　她忙著升學，連齊老都詫異：「大巧怎麼仍在學校裡」，洪透答：「看樣子不打算離開，她已擔任講師助手，正式領取薪酬」，「嗄，大巧會賺錢」，她說剛夠付停車費用，修完博士學位，順利就業擔任學校教職」，「才不久之前，我一隻手掌可以把她托起，我午睡，她躺我胸前」……

　　每隔一段日子，大巧北上探訪。

　　叫她歡欣的是齊老退休之後精神與心情都好，老人並不牽記過往威風，每個下午往湖邊垂釣，洪透坐帆布椅在一旁陪他，她備攜各式各樣防蚊器，一貫體貼。

　　洪透又朗誦報上社論，齊老意見多多：「這段寫得嚕蘇，讀別的……噫，人云亦云，還有別的無」不耐煩了，出外吃茶。

　　一日下午，齊老新上任廚子示範甜品，各種中西美味糕點擺滿一桌，大巧忙著品嘗。

　　不知恁地，一碗其貌不揚的手搖香草冰淇淋叫大巧著迷，索性捧起碗盞獨享。

　　齊老說：「喂喂喂。」

　　洪透連忙說：「大巧多瘦，多吃點。」

　　大巧吃得兩頰鼓鼓如倉鼠，惹齊老大笑。

　　「這蘋果餡餅香甜不膩，巧克力蘇夫厘落嘴即融，師傅，你可以開甜品店。」

　　大巧亂吃也總不胖。

　　齊老忽然想起說：「沐荷治好病在波士頓開了間小小杯糕店。」

　　「什麼？」大巧瞪大眼。

　　「價廉物美，生意不錯，收支平衡。」

　　「祖父你怎麼知道？」

　　「我有份投資當然有資料。」

　　「嘿只瞞我一人，」她學著他們口氣：「『這，大巧，你就不用管了』。」

　　「羅律師得知沐荷徹底戒除藥物才把好消息告訴我們。」

　　「全戒了？」

　　「但肝臟已受傷害，需要繼續調養，啊，大巧，莫辜負如此精密人體，真需妥善保養。」

　　「這是什麼？」

　　「棗泥裹餅，齊小姐。」

　　「嘩。」又整碟包銷。

　　甜品師傅笑得合不攏嘴。

　　大巧忽然問：「結婚沒有？」

　　「誰？」齊老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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