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47)_亦舒

四七

　　「別笑呵，這可是每天發生的真相。」

　　「我會愛你到底。」說出心中話，松下一口氣。

　　「我這個人，無甚優點，既無謀生本領，又怕吃苦，一下子就見底。」

　　「你有一個極大優點。」

　　「那又是什麼？」

　　「你不記仇。」

　　「嘿，蠢得連吃一次虧學一次乖都不懂。」

　　「回去吧，夜涼。」

　　大巧輕輕返回室內，聽見齊老對洪透說：「一定要把那兩個涼薄的年輕人找到為止。」

　　「大巧的意思是，忘記過去，努力將來。」

　　「她是個小女孩，我不為她出頭，人人以為她好欺侮。」

　　「找到又如何？」

　　「痛駡一頓也是好的。」

　　洪透沒想到齊老火氣還這麼大，不禁失笑，過一會她說：「他們二人畢竟是大巧表兄妹，找到了，看有什麼需要才真。」

　　洪小姐從頭到尾誠心誠意忠心耿耿為齊老設想，真值得敬愛。

　　接著日子裡，發生了幾件事。

　　大巧那篇文學報告終於寫好，十八世紀的鄉間愛情故事裡包括許多弗羅伊德情欲意結，她一一道破，若干段落略為強辭奪理，但講師認為頗多新意，給一個合理分數，齊大巧可考慮升讀博士。

　　她的魯同學成為齊宅常客，在他的畢業典禮上，大巧也見到魯伯父伯母。

　　魯太太對大巧訝異驚喜：「城內還有這樣可愛女孩，素淨文秀，一張臉只比一川一隻手掌稍大，家境優渥，絲毫不覺驕矜……」盡是贊辭。

　　那樣的女孩，毫無虛榮心，絕不會問夫家要七要八，以後家庭一定和睦，不，不，不，魯家不貪財，魯家只是怕兒子的女伴諸多需索。

　　一川這樣說：「要找工作囉。」

　　他已準備好做大人，逐步承擔責任，十分難得。

　　齊老回返別墅，繼續退休生活，然而仍關心大巧。

　　「找到沒有？」

　　羅律師答：「的確在美國東部。」

　　「東部生活費用高昂，郝浚有工作否？」

　　「現今世界只要有水電公路的地方，生活費都天高，郝浚仍在做研究工作。」

　　「年薪兩萬可是？這孩子什麼毛病，他父母也是，子女到了廿一歲，通統似趕羊一樣，放山上自生自滅，一家都自由散漫。」

　　羅律師賠笑，「這不是說我家嗎？子女只在要錢時才給我地址。」

　　兩老苦笑。

　　「兩人可是在一起？」

　　「他倆並無同居，他時時探訪照顧，沐荷現時尚未完全複元，她一邊身體傾側，卻自動放棄治療，明顯有喝酒習慣，鄰居說垃圾箱旁堆滿酒瓶。」

　　齊老沉默一會，「只可在適當時刻才向大巧透露。」

　　他問洪透：「這郝浚到底有什麼毛病？」

　　洪透答：「我不知道，我不關心，我慶倖自己標梅早過，年事已高，再也不必測摸男子心意。」

　　齊老煩惱，「只想大巧速速嫁人。」

　　「那魯同學是個好對象，你看他，每次站大巧身邊，都用手臂護她，手又不貼到她身上，永遠含蓄地離一兩吋，像是怕有人碰到弱不禁風的她，處處維護，郝浚則老是揶揄大巧長不大，兩個男生兩顆心，想法不一樣。」

　　「郝浚與沐荷打算怎樣？」

　　「羅律師可去打探一下。」

　　齊老躊躇，也許，是到放手的時候了，他不可能看住大巧一輩子。

　　這邊，齊大巧與羅律師每個月初都見面處理賬單及其它文件。

　　她說：「這一年物價飛漲。」

　　羅律師微笑，「大巧你就不必管這些事了。」

　　「我被你們慣得無知愚昧，到最近我才知一川那輛紅色小跑車是修復古董，叫安素費拉利，價值不低，原是他祖父的座駕。」

　　「這些事，不知也無損失。」

　　大巧覺得羅律師有點吞吐。

　　「羅老你有話要說？」

　　「你與魯同學可有長遠打算？」

　　「沒有，我蹉跎他青春，我騙吃騙喝，我使喚他，利用他。」

　　羅律師氣結，把一隻信封交給大巧。

　　大巧以為是該月零用，順手放進背囊。

　　一川接她到公園吃冰淇淋。

　　饞嘴孩子站在他們身邊豔羨，胖胖小手指擱嘴邊。

　　一川對冰淇淋檔主說：「每人一筒，直到一百元用盡。」他放下一張鈔票。

　　檔主大喜，著幼童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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