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48)_亦舒

四八

　　大巧說：「你看童年才是人生流金歲月。」

　　一川答：「我現在也很開心，能與你在一起更覺幸福。」

　　大巧忍不住擰一川雙頰，「因為你蠢，因為你蠢。」哈哈大笑。

　　一川凝視她，「你心情好轉。」

　　大巧低頭。

　　「你還想念大郝？」

　　「你說呢？」

　　「你仍愛他？」

　　「是與否，我都不會老實對你說，人心總有秘密私隱，豈可全盤招供。」

　　一川氣結而笑。

　　大巧說：「陪我度假。」

　　「把日期告訴我，我安排一下。」

　　「為什麼從不見你放長假？」

　　「因為我已正式在通用車廠設計部上班，大巧你不大關心生活細節。」

　　大巧抬起頭，「是，傭人說我襯衫領子全磨穿，需添新貨。」

　　她走到店裡，各款白襯衫，三十八號，十件。

　　因為天天穿，皮夾克袖子都會磨穿。

　　大巧笑，「懷念勇闖男更衣室歲月。」

　　一川憐惜撫摸她頭髮。

　　那天回到家，大巧在背囊裡找支票，信封打開，一張白紙上寫著兩個人名，兩個地址。

　　郝浚：麻省波士頓市西街三零四號六樓公寓乙座。

　　沐荷：同市西賽路二千四百號二樓。

　　羅律師交給她兩個地址，其餘什麼都不說。

　　好久沒人提起這兩個人。

　　大巧明白了。

　　他們漸漸不再保護她，許多事，由齊大巧自身定奪。

　　忽然得到選擇自由，大巧手足無措。

　　從前，才不過一年多兩年之前，她如有主張，祖父一巴掌打壓，古太太在一旁附和，羅律師則曉以大義；今日，就她一個人了。

　　──齊大巧你愛怎樣就怎樣，你看著辦。

　　想了一個晚上，已覺老了十年，皺紋都凸現。

　　清晨她同一川說：「我週末往美國東部一行。」

　　「可是找學校？」

　　「順道參觀。」

　　「週末是七號，我要到十號才能與你會合。」

　　「我打算十四號返轉。」

　　「不妨，我們一起南下紐約，或北上看尼亞加拉大瀑布。」

　　「魯同學你不怕辛苦？」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魯同學你蠢。」

　　長途飛機上大巧正打盹，發覺有人摸她臉頰，呵誰大膽非禮，「魯同學救我──」她喊出來。

　　睜眼一看，卻是一大眼幼童，兩隻胖胖小手自後排探過來招呼，想與她玩耍。

　　大巧立刻換上笑臉，忽然想到，沐荷的孩子只比這個小一點，剎那間淚如泉湧，再也止不住，她先是飲泣，繼而哀號。

　　那孩子不但不怕，反而像大人般哄撮她：「不哭不哭」，幫她拭淚。

　　服務員聞聲趕來，「小姐，什麼事？」忙把幼兒拉開。

　　他年輕母親沒聲價道歉。

　　太遲，大巧眼淚像缺堤似湧出，她瞪大雙眼，想停都停不住，成年累月積聚的悲怨，忽爾開閘，她哭得打噎，呼吸短促。

　　服務員大驚，把大巧扶到一角，實時在乘客中找醫生。

　　片刻一個年輕人走近，握住齊大巧雙肩，「沒事，沒事，是否第一次乘飛機？可能有高空畏懼。」他拿一塊毯子裹住大巧，叫女服務生擁抱她，一邊敲打她背脊。

　　大巧羞愧，雖然說飛機艙是陌生環境，著陸後乘客各散東西，但始終是當眾出醜，她把毯子罩頭，忍聲吞氣，想叫自己停止哭泣。

　　可惜情緒不再服從，大巧靈魂出竅，看著肉身攤開四肢哀哀痛哭。

　　服務員給她喝水，不知過多久，大巧筋疲力盡，昏昏盹著，隱約聽見年輕醫生輕輕說：「我現在才知道，『哭泣給我一條河』是什麼意思。」

　　醒轉之際，又看到那幼兒亮晶晶雙眼自椅縫好奇張望，他問大巧：「不痛了，不哭了？」

　　他母親「噓」一聲把他拉開。

　　飛機抵埗，大巧頭腫臉浮，眼睛都睜不開那樣去租車，女職員看她，同情地說：「失戀？這樣吧，租車七折。」

　　她身後的旅客全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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