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45)_亦舒

四五

　　大巧一聽，濁氣上湧，胸口擁塞，再也說不出話。

　　「大巧，對不起。」

　　無端端要一個中年律師道歉，叫大巧覺得荒謬，她哈哈大笑，那笑聲卻像哭聲。

　　羅律師說：「大巧，哭出來也是好的。」

　　啊，郝浚不要她了，她自小鍾情的郝哥，一起走了那麼多路，忽然之間背棄她。

　　大巧低聲問：「車禍至今，到底多久？」

　　「已個多月。」

　　大巧這樣回答：「好似才一兩天。」

　　「大巧，照我觀察，沒有小青年不喜歡你，來日方長，何處沒有芳草，據報你那位魯同學，就一表人才。」

　　「什麼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大巧，千萬別哭喪著臉，且隨得郝浚發瘋，你別理他，你祖父的情緒排首位，明白否？」

　　大巧點頭。

　　「這世上總要有一個明白人，懂得克制，大巧，實不相瞞，我對這一代年輕人的自戀個性厭惡到極點，一切都是我我我，太陽圍著他轉，不顧別人感受，一遇事大叫大跳，癲狗一般，都變成幼兒！齊大巧，你要樹個榜樣。」

　　車廂靜下來。

　　到達小型飛機場，正好看到私人飛機緩緩滑停。

　　大巧用礦泉水擦臉，好紅潤些。

　　對著車鏡，咧嘴裝幾個笑容。

　　羅律師在一旁看到，難過得作不得聲。

　　飛機門打開，洪小姐扶著齊老走下。

　　大巧一見祖父精神閃爍，比早前進步，心頭一寬，嘴角不由得朝上。

　　他倆身後還跟著兩個助理。

　　齊老一手拉著孫女，「大巧，說個笑話我聽，我好不牽記你的淘氣。」

　　洪小姐輕輕握住大巧的手，暗示她也什麼都知道。

　　大巧想一想，「洪小姐做了繼祖母，以後叫什麼？」

　　洪小姐大驚，「哎呀，千萬別叫洪婆。」

　　齊老忍不住笑，「那叫洪祖。」

　　洪小姐花容失色。

　　大巧並無答案，她目的是要氣氛輕鬆。

　　回到齊宅，打開門便是花束清香，嫣紅奼紫，氣氛全不一樣，洪小姐脫掉外套便說：「我去打點甜湯，燉幾隻梨子也好。」

　　齊老說：「大巧，跟我來，有話說。」

　　大巧最畏懼一刻來臨，她最怕說自己的事。

　　她坐下，看著發青雙手，半晌說：「祖父與洪小姐回來真好，可否多住幾天？」

　　「郝浚呢？把他叫來，面對面說清楚。」

　　羅律師答：「這整個星期他不覆電話，今晨，電訊公司告知，號碼已經取消。」

　　齊老氣結，「他想就此算數，避而不見？」

　　「齊老，揪他出來沒有意思。」

　　「大巧做錯何事？」他站起。

　　洪小姐連忙按住他。

　　大巧連忙說：「祖父不必為我著急，年輕男女，分手失戀另結新歡均是十分普通之事。」

　　大巧越是懂事眾人越是痛心。

　　「時間到了，我往醫院看沐荷，或許，請她到這裡休養。」

　　大巧藉故出門。

　　羅律師陪大巧。

　　到達他們熟悉病房，大巧推開門，看到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正擁抱著男伴啾啾哭泣。

　　大巧與羅律師連忙退出關門。

　　她問看護：「病人沐荷轉了房間？」

　　看護比她們還訝異，「沐女士昨晚堅持出院，說是往美國療傷。」

　　「嗄，」大巧吃驚，「她無親無故，你們為何允許出院？」

　　「沐女士是成年人，院方縱使為她設想，亦無法禁錮病人，況且，她那位朋友郝先生陪同她離去，他對她處處關懷。」

　　羅律師發呆。

　　大巧惘然不解，「郝浚把沐荷帶走？」

　　「大巧，你真胡塗，我們上當了，是沐荷把郝浚帶走。」

　　果然如此。

　　大巧垂頭不語。

　　羅律師自櫃枱回來，「由郝浚付清醫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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