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44)_亦舒

四四

　　羅律師說：「沐荷囑我辦理朱諸遺囑。」

　　他嘆息一聲，一切感受，原來可以用重呼吸代示。

　　「朱先生處事十分明智，他有些許積蓄，暫時可以應急，大巧你已應允繳付醫藥費用，減輕她負擔，她說齊老曾給一筆嫁妝，當可應急。」

　　「她語氣如何？」

　　「平靜得叫人心碎，一字不提夫與子。」

　　「出院後她打算在何處定居？」

　　「她沒同你提及？」

　　大巧搖頭。

　　「燒傷最難痊癒──」

　　「醫好為止。」

　　「齊老也聞知這件事，他叫我盡力協助。」

　　大巧嗒然，「沒有一件好消息。」

　　「大巧，世事不如意者常八九。」

　　「豈止八九。」

　　羅律師說：「有空約大郝一起吃飯。」

　　提到郝浚，大巧發呆。

　　這些日子，陪她的是另外一個男生。

　　大巧這樣訴苦：「這裡那裡該處彼處，全身都疼痛，我餘生再也笑不出，父母辭世後努力擠出的丁點樂趣，這次都被黑白無常用旋風吸得乾乾淨淨。」

　　形容傳神，不愧是文學生。

　　一川說：「來看我打球。」

　　那天下雨，大巧打著傘，穿雨衣，坐看臺邊。

　　魯一川雄姿英發，有意露一手給齊大巧觀賞，過五關，推六將，直搗龍門。

　　大巧越坐越寂寞。

　　天氣涼快，但其它球員的女友卻還穿小背心及超短褲，時不時跳躍舉手尖叫歡呼，豪乳顫動，叫同性如大巧看得打飽嗝。

　　打完球，一川渾身泥巴滿頭大汗走近大巧，情不自禁，用肩膀搭住大巧，「我方大勝。」他說。

　　不知怎地，大巧沒推開他。

　　她一向喜聞男子汗息，這時一川大汗迭小汗，臉額佈滿小圓珠，煞是好看，他頭髮全濕，貼在額角。

　　一川只用毛巾擦頭，「先送你回家。」

　　大巧點頭。

　　傭人啟門，一見他倆渾身濕透，「當心著涼。」

　　大巧說：「可帶有幹衣？趕快淋浴。」

　　一川拎著更衣袋上樓，傭人取一迭毛巾給他。

　　齊宅浴室考究，全米白大理石，大蓮蓬頭。

　　一川除去上衣褲子，發覺大巧坐在一角，並無離去之意，他驟然覺得緊張，咳嗽一聲。

　　大巧動也不動。

　　人家女生如此疏爽，一川也不好小家敗氣。

　　他走進淋浴間，脫褲，開溫水沖身，一邊說：「雄鷹隊這次輸得心服口服。」

　　漸漸他鬆弛下來，抹去玻璃上水蒸氣，發覺齊大巧已經離去，一川恍然若失。

　　更衣後他在會客室喝熱茶。

　　齊家上下忽然熱鬧。

　　大巧站大堂吩咐：「先走買花，這時節也只有溫室玫瑰，吩咐插得漂亮些，菜式至要緊清淡，魚不可多骨，書房要開空氣清新器，快些，司機，跟我去接飛機。」

　　這是大巧離開浴室的原因。

　　魯一川比什麼時候更像一個外人。

　　但大巧沒忘記他，她走近，「我祖父忽然回轉，人已在飛機上，一小時後抵埗，我得迎接他。」

　　「那我先回學校。」

　　「你可以留下吃飯。」

　　一川很懂事，「這回老人家必然會疲倦，下次再說。」

　　大巧點點頭。

　　一川忽然握住大巧的手一會，「再見。」那小手冰冷。

　　大巧連忙更衣出門，碰見羅森堡律師匆匆趕至。

　　大巧問罪：「是你通風報信，讓老人回來？」

　　「不是我，」羅律師說：「上車再說。」

　　「那是誰？」

　　「是郝浚。」

　　「他為何冒失？」

　　「他瞞著我們親自往內地見齊老，他向齊老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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