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30)_亦舒

三〇

　　「我方光火呀，不眠不休作人身搜查，結果基督城第三中學校長來信證實莫某人當年並無畢業，他數學不及格，我們有他成績表副本。」

　　郝浚高興得站起，背著大巧，無端在樓梯跑上跑下。

　　羅律師說：「我方已上書律政署，要求撤銷控訴，反告譭謗，並堅決揪出幕後黑手。」

　　古太太連忙抬出香檳。

　　郝浚先開一瓶，他笑著舉杯，「莎士比亞萬歲。」

　　李律師說：「中學作假比大學更壞，證明他謊言歷史悠久，是個無可救治的騙子。」

　　只有齊老不出聲，由洪小姐手挽，走出花園，站著看山下風景。

　　大巧看著他倆背影，祖父此刻有點佝僂，尺寸似縮了一碼，洪小姐腰身更加纖細，兩人搭著腰，輕輕不知說什麼。

　　大巧又一次摹仿洪小姐聲音：「這才發覺錢財並不重要，名聲更不可靠，我倆不如遠離這瘋狂馬戲班，找個清靜地方，與世無爭……」

　　古太太在大巧身後說：「你又淘氣，倒是好現象。」

　　大巧嗒然低頭，如此振作，叫自己齒冷，父母已永遠不會回來，齊氏證券再也不能完全恢復名譽。

　　古太太說：「洪小姐算是難得，這個多月虧她捱過，聽說有些紅顏知己，主人家有事，瘋狂跑到街上用附屬信用卡胡亂購物做最後一次闊客，又有妻子獲知夫家有癌症病歷，立刻加重保險，正是，夫在夫養，夫去也是夫養，只顧自身利益。」

　　「洪小姐此刻走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找個年齡相仿對象結婚生子。」

　　「但她有真心。」

　　她倆沉默，起初誰也沒想到人會被真心蹉跎。

　　郝浚叫大巧。

　　「什麼事？」

　　「這次我帶來一件禮物，早時怕你沒心情欣賞，現在可以交給你了。」

　　一隻小盒子又不像指環。

　　大巧打開盒子，呵，是一塊拳頭大小酒紅色晶瑩琥珀，半透明，石中有內容。

　　她輕輕取出，照向亮光，看仔細了，不禁目定口呆，只見石中有兩隻昆蟲，一隻螳螂，斧臂舉起，有所舉動，前端不遠之處，是一隻蟬，對背後死敵茫然不覺，呵千鈞一髮，剎那間兩隻昆蟲被大團樹脂凝固在內，數萬年過去，仍然栩栩如生。

　　大巧驚歎：「螳螂捕蟬！」愛不釋手。

　　郝浚見她高興，也自開心。

　　大巧覺得累，回臥室休息。

　　她一定是盹著，醒時發覺洪小姐坐在一邊細細看那塊琥珀。

　　「真奇妙，」她說：「真得像假的一樣。」

　　「你找我？」

　　洪小姐輕輕說：「齊老遣我走。」

　　「呵。」剛以為守得有點眉目。

　　「他是為我好，建議我重新回校，或是開一家甜品店，或是結婚。」

　　「你怎麼想？」

　　「不知是他的成功抑或我的失敗，我說我永遠不走，死了可以抬出，走路則不可能。」

　　大巧嚇一跳。

　　「他不再與我說話。」

　　大巧噤聲。

　　「對不起，大巧，打擾你。」

　　「待這件事平復再說吧。」

　　雖見曙光，照著法律程序一道道辦上去，接部就班，也需要一段時間。

　　消息傳出，齊老本來已經回避的朋友都紛紛致電問候，郝浚這個私人秘書兼發言人倒也繁忙。

　　大巧這樣說：「做一條錄音帶：『閣下如欲重新連絡感情，請按一字。有所要求，按二。上門賠罪，按三……』」

　　大家忍不住笑。

　　郝浚輕輕說：「齊老有點意興闌珊，他所有答案都是『多謝關心，目前想多休息』。」

　　大巧不語，數十年幾乎天天見面的老友，一遇事，統統退避三舍，世態炎涼若此，石頭人都會頓悟。

　　大巧說：「禪宗中的悟，分頓悟與漸悟。」

　　「大巧，你是哪一種？」

　　「我尚未覺悟。」

　　各人又被少女逗笑。

　　難怪齊老視她為瑰寶，孫女在一旁做開心果，日子容易過。

　　那一日，大巧與郝浚正一起看朱小豬最新生活記錄，那小小孩已會吃半固體食物，糊得一臉都是，胖手抓著一把意大利面，嘴巴嗒嗒作聲，胖腳搖搖，不知多趣怪……羅律師來了。

　　一進門他只說一句話：「控訴已經撤銷。」

　　接著，他整個人癱瘓在沙發，動也不會動。

　　古太太連忙去斟茶給他。

　　大巧追上擁抱古太太。

　　齊老只低聲說「好了」兩字。

　　大巧心裡卻有一個感覺：齊家甩難，郝浚也該走了。

　　唉，她心裡冷了一截。

　　大巧致電沐荷：「你如想探訪，此刻倒是方便，不知有無假期，古太太可替你們訂飛機票。」

　　沐荷知道好消息，喜極而泣，「我不孝，家裡有事，狀若無睹，照樣吃喝睡。」

　　古太太忍不住在一旁說：「大巧也吃喝睡，人就是人，怎可與肉身作對？」

　　「大家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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