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28)_亦舒

二八

　　齊老稍後囑諸人休息。

　　但郝浚與羅李兩位律師一直談到天亮。

　　古太太與廚子每隔兩小時便遞上精緻小食，尤其是各式不太甜點心像燉糖奶與茯苓糕，還有小小碗擔擔麵與肉湯丸……吃了有精神，自然也少不了咖啡。

　　天亮，大巧換上輕巧便服，不再穿黑白。

　　門外已有人聚集，被保鏢攔在住宅地界之外，有記者無禮叫陣：「齊予出來！」被警察勸阻。

　　郝浚驚歎：「竟如此無禮。」

　　羅律師無奈：「自由社會。」

　　李律師說：「有示威者向英揆擲雞蛋，首相笑說：『還欠一片火腿』，宰相肚裡可以撐船，果然。」

　　他們進書房開會。

　　大巧剛要出門，郝浚走近，「我送你。」

　　「不用，你陪老爺。」

　　「門外有閒雜人等。」

　　「有嗎，我沒看到。」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郝浚握緊她雙手親吻，「大巧，我們結婚吧。」

　　大巧愕然，每次都要齊家死人塌樓，這郝浚便開口求婚。

　　大巧啼笑皆非，「正經點，等我放學回來才說。」

　　「是我造次，但我心坦誠。」

　　大巧一出門，攝影機便開始嚓嚓按動，她一聲不響鑽入車廂。

　　手電響起，是老好沐荷：「大巧此時方便說話否？」朱諸在一旁：「大巧，我們回來陪你。」還有朱小小聲音：「Mum Mum-Ma Ma-Mmwah……」

　　大巧心頭一陣和暖，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

　　「不用，你們好好生活即可。」

　　「我們收拾一下實時出發──」

　　大巧學著古太太口角：「不叫你，不要多事，齊老會多心，屋裡已經擠滿人，無法安置你一家三口。」

　　沐荷立刻會意。

　　是，不能做得像奔喪。

　　「給一幀小朱照片看看。」

　　立刻傳至，那幼兒坐小床內，沒穿衣服，渾身肉，堪稱是最年幼膀爺，正在盡全身力氣痛哭，大巧縱使愁眉不展，也笑出聲。

　　「大巧，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千頭萬緒，我也得讀報才知，許多術語，記者需另外用小框框加注解釋，牽涉到投資群眾，訛稱指控證據確鑿云云。」

　　沐荷說：「這是齊家劫數。」

　　「唔，軍師們忙成一團。」

　　「但大郝在你身邊。」

　　「多月不見，他仍然那麼漂亮，唉，看著他心曠神怡。」

　　這時幼兒哭聲震天。

　　大巧光火：「我同他說話。」

　　「什麼？」

　　「把手電放他耳邊。」

　　哭聲漸近，大巧這樣說：「無理取鬧，再吵，打你。」

　　那嬰兒被天外來聲嚇住，居然止哭。

　　「大巧，有空多說幾句。」

　　大巧感覺蒼茫，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講。

　　回到課室，講師這樣說：「開學雖然只有一個月，各位同學，請開始準備論文題材，時光如流水，速度比你們想像中快百倍，選擇題目後，到圖書館查閱過去學長可早寫過，記住抄襲零分……」

　　課室充滿吸氣之聲，長嗟短歎，嗚呼噫唏。

　　講師苦口婆心：「不要再寫喬叟的心理狀況、莎士比亞如何歧視女性，或羅倫斯的性觀念，都是老生常談了。」

　　課室裡抱怨之聲更響。

　　「我知班內有聰明人喜慣性拖延功課，我預先鄭重警告，遲者自誤。」

　　真的，一個人可以害的，不過是他自身：自作孽，不可活，終身誤。

　　講師說：「我在課室隨時候教，有問題可提出商量……」

　　有同學問：「大巧你寫什麼？」

　　「誰知道。」

　　「我聽說你家裡的事了──」

　　「對不起，我得往衛生間。」

　　回到家，看到智囊團一邊吃川貝燉生梨，一邊實事求是，談齊老幾時過堂。

　　大巧忽然光火：「他要過堂？你們是怎麼辦的事？叫七十老人站公堂等候發落？你們擺明吃白飯。」

　　郝浚連忙過來攔住拉開。

　　大巧忿然掙脫大郝的手。

　　「十分鐘就可以保釋出來。」

　　「即已提出控訴？」

　　「大巧，你不要魯莽。」

　　這時齊老叫她：「大巧，過來。」

　　大巧馬上換一張嘴臉，那變臉技巧不甚純熟，郝浚看了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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