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與牆(30)_亦舒

三十

　　楊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賠笑，「那樣也不妥。」

　　她與他都要回公司。

　　他好像有話要講：「你的工作──」

　　她有點倔強地抬起頭，他看到她雪白下顎透出的脆弱微絲血管，終於沒說什麼。

　　回到公司，先把禮物放下。

　　裘琳見她，喜出望外，「回來了。」

　　「送我們何物，為何裝在首飾盒內？太名貴拒收。」

　　「是五萬年前七彩閃光鸚鵡螺化石製成胸針。」

　　裘琳連忙取出別在胸前，「給你看看顏色。」

　　維均說：「一共三宗生意，你請過目。」

　　她一看，「噫，全部不在本市，這個城市難道不用裝修？奇怪。」

　　明敏的維均立刻知道她是不想離開本市，「起碼有三四單要求裝修住宅，因毫無趣味，已經推卻。」

　　「新加坡這一宗是設計童裝用品公司。」

　　「條件上佳，不過七層樓高，恐怕要做九個月。」

　　「還有法國波多區葡萄酒莊改建小旅館，華人主理，裘琳與我都想到南法住上一陣子。」

　　她不出聲。

　　得把金初的工作時間表取來一看，否則她在本市，他在外國，又他好不容易回來，她又往歐陸，像捉迷藏，何以維繫感情？

　　到頭來，還是女方放棄一樣，成全另一樣。

　　她發呆。

　　裘琳說：「我去買點心。」

　　她微笑，「我們得雇用一名小明做跑腿。」

　　裘琳高興，「我立刻連絡薦人館。」

　　晚上回家，問金初要他的行程表參考，一看，怔住。他也經過一番努力，儘量安排週末回到本市，可是周日幾乎全在外國，行蹤遍全球，難怪要自備飛機。

　　她心中有數。

　　他卻說：「怎麼一回到家就一臉焦慮？」

　　她摸摸自己面孔，「真是，本市緊張氣氛影響健康。」

　　「我們去看新房子。」

　　原來獨立洋房一早在一次金融風暴之後置下，屋價此刻用來裝修還差不多，他們車子一到，一大班人出來迎接。

　　她瞠目，「這些都是誰？」

　　「管家、廚子及其助手、家務助理、清潔，以及兩班司機。」

　　嗄，她駭笑，蒙古人不是遊牧民族嗎？拔起帳篷，輕輕鬆松走路，處處為家，何等瀟灑，怎麼進化成這樣？

　　「只我一個人在家。」

　　「所以要多幾個人陪。」

　　啊，從前王先生的寓所，已有一廚一傭加一名司機，這回子更加誇張。

　　雙重大門打開，只見法國新美術式回旋樓梯像一座巨型雕塑般礙眼，她一向喜歡新美術，但不是這樣炫耀地裝置，她暗暗叫苦。

　　「這是原本裝修，你是專家，不喜歡可全部拆掉。」

　　環保節約不在他字典之內。

　　繼續參觀，看到的是落地長窗，厚重絲絨窗幔，她不由得歎氣，又回來了。

　　比起王宅金碧輝煌，有過之無不及。

　　仿路易十六式的大餐桌與椅子，配最新進電影放映院，還有睡房天花板上原主人的姓名縮寫，大概叫「傖惡與惡俗」。整個主浴室都是鏡子與自動發熱的大理石。她肯定住在這裡會做噩夢，所以前任主人才會賤賣拋出。

　　她不出聲，忽然覺得累。

　　「裝修這間屋子是你未來一年任務。」

　　還能說什麼呢，是她自己走進籠子。

　　「管家與一名女傭留宿，她倆住在泳池邊小屋。」

　　後園還有偉大篇幅，這幢房子占地兩萬平方呎。

　　「你可以把屋子改為黑白二色，或空無一物，或拆卸重建。」

　　啊，可是她最不高興裝置公寓房子。

　　他見她臉上並無太大喜悅，還以為她一時反應不過來，不以為意。他看看時間，「我有點事，回公司一趟」，取過外套往外走。

　　往時，她會孩子氣地掛到他肩上，不讓他走，但今日沒有。

　　他已沒有時間多想，開門出去。

　　她隔五分鐘，肯定他車子已經駛離，才走到門口，司機立刻迎上，「太太，我負責接載。」

　　「不用。」

　　「這裡不好叫車。」

　　她這才頷首。

　　車子駛回自己的會客室，她才鬆口氣。

　　躺在床上，恍如隔世。

　　──沒有什麼不妥，都會所有女性，生活最終指標，不外是錦衣美食，擁有名貴地段豪華大宅，成群僕人司機侍候……他沒有做錯。

　　只是她的性格有點特別。

　　素理想的屋子是加國西岸斯高沙省沿太平洋一所燈塔，頂層作辦公室，每朝看著浩瀚蔚藍大海構思意念。

　　事實上她一直找人接洽該處地產中介，但他們這樣賠笑說：「本來船隻已全部由衛星導航系統護航，燈塔如電報一樣，可以退休，但加國政府卻有點奇特，懷舊不舍，決定保留大部分燈塔，尤其具歷史價值漂亮堅固那群。不過楊小姐，燈塔不好住，風勁雨大，冬季厚厚積雪，驚濤拍岸……」

　　她從未放棄。

　　住在那種地方，當然要有知己相伴。

　　誰會陪她長時期住在燈塔，那真是一項嚴厲考驗。

　　每個人都有工作社交網絡，有能力負擔改建燈塔為住宅的人，更加要努力賺錢。

　　午睡後比較有精神，她鼓起勇氣找熟悉建築師。

　　專業人士一聽地址，「呵我知道那幢獨立屋，內部出名華麗，現在你是主人？恭喜，多少人夢寐以求，屋主前任戶主因事不愉快退休，陪子女往英國讀書，出售套現。」

　　「不是凶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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