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瑩影 > 桃花和尚 | 上頁 下頁
二十一


  沉吟須臾,他回道:“師父身體健壯,黑眉蒼須,雙目瞿爍有神。”

  “鎖悲是何模樣?你那遠遊在外的念化師弟又是何模樣?”

  “鎖悲師弟精瘦筆挺,念化師弟稚氣可愛,一副少年郎的模……”空門化心的聲音越來越弱,提到念化的喜悅慢慢斂去,神色刹那間染上一抹倉皇。

  “你是悟到,還是看到?”見他神色微變,玄智知他已有所頓悟,“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化心,你睜眼看看,為師已不再是二十年前黑眉蒼須的樣子,念化十年末見,也定不是稚氣的少年郎模樣。你的心是閉的,你的眼是閉的,你還讓自己停在二十年前哪!化心,睜眼看看吧!”

  他緩緩睜開眼,是一張陌生又有點熟悉的臉,眼角與額上有了皺紋,眉須顏色全白,已不若當年黑白交雜的蒼色。

  不一樣,與他腦中的完全不同,師父……老了啊!

  空門化心心中微微一酸,神色竟顯現出難得的激動,“師父,要徒兒忘掉二十年前的事是絕對不可能,我親眼目睹、親耳聽到,甚至親手……不可能當什麼也沒發生過的,師父。徒兒只能讓它隨著時間變淡,讓記憶變得模糊,但它永遠記在腦海裡;若要變得一片空白,不能啊,師父!”

  激動讓他眼中染上難得一見的恣狂,素來淡淡微笑的臉上,竟滿是一片邪魅之氣。

  “休得胡說!”見他眼中異亮,玄智心中一驚,長歎,“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空門化心被玄智大喝斥責,猶如嗚鐘在耳,眼中光亮慢慢隱去,閉目念過百遍靜心咒,心中漸漸平和,神色亦恢復如常;又聽玄智吟此一偈,不由得傾顏一笑。

  此偈為五祖夜傳衣缽于六祖慧能所作,師父用此偈解他心結,真是萬句不離禪。

  若要解,需得有結才行。他的心,真的有結,真的需要解?

  二十年來,從不認為心中的夢魘是心結,只不過有些煩惱。或許,他只是在歲月的流逝中,讓一層層的新事新物包裹住它,其實它安安穩穩的藏在內心深處,牢固不摧,明知是魘、是心魔,他仍丟不開?

  如今丟不開的,又多了一個青蚨?

  “師父。”低低叫了聲。

  玄智看他,眼中是慈悲,也是明瞭。

  “你只問為何遲遲不予徒兒剃度,現在,何不問徒兒,要不要剃度?”空門化心恍然回神的眼中澄澈如水。

  默默看他半晌,玄智突然拍掌笑了笑,穿鞋站起,“有何可問?”

  院外,隱隱傳來長板嗚,風過無聲,苔上落花無數。

  師徒二人又輕輕交談了數句後,玄智走出禪堂。

  眾僧行過時,皆見住持面帶微笑,喜樂而忘形。走進禪堂,只見香燭閃動,檀霧輕繞其中,並無一人。

  睜眼看看!

  師父既然說他拿得起、放不下,他就不用放了,睜眼看清楚即可。

  盯著蔥綠古松,看著行走沙彌,空門化心正想著青蚨為何數日不來。

  照理,就算惹了再大的禍,隔了三四天她依然會興匆匆跑來,弄得護法堂滿地經書。幸好經書是他閒時自抄的,若是藏經殿的原本被她踏出鞋印,他第一個被藏主師兄劈成梅花樁種進田裡。

  她不只一次說過討厭他,第二天她照樣笑眯眯的來。

  這次,時間有點長,都五六日了也沒見青蚨上山,今兒一早,他特地跑到伽藍大門觀望,希望能看到跳躍在滿山綠意中的火焰。

  啊呀,他竟然一心數著日子,真是罪過。

  嘴角掛著過於愉悅的微笑,空門化心拐過齋堂,撞上一具堅硬肉身。

  “師、師兄?”來人結巴叫著,聲音暗含緊張。

  許是不夠強壯,空門化心被撞得趔超搖擺,也定眼看清了來人是誰,“鎖悲師弟,你可以出思過堂了?”

  睜眼看,仔細的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鎖悲,不時點頭又搖頭。

  精瘦筆挺似乎與鎖悲搭不上邊,鎖悲與他差不多高,膚色較深,濃眉大眼,頭上光滑如鏡,上有九個白色香戒,穿著武僧的短式僧衣,腰間束了帶,看得出結實的肌肉……伸手比比自己的胳膊,再覷覷鎖悲媲美敲鐘錘的粗臂,他再次肯定,精瘦與鎖悲絕對搭不上邊。

  “師、師兄看什麼?小僧身上、身上有什麼奇怪?”鎖悲跟隨他的視線從上掃到下,很正常呀。

  “哦?不,沒什麼。”打量完僧鞋,空門化心一笑,“恭喜師弟出思過堂。”

  “師兄不怪我……”

  “怪什麼?”

  “怪我在護法堂與那位女施主打鬥。”他思了六天,思得快成木佛雕了。

  “住持有怪你嗎?”空門化心反問。

  “沒有。”除了他師父外。

  “我又有何緣由責怪你?”空門化心搖頭,他正要繞道離開,卻見一小沙彌急匆匆跑來,口中疊聲叫著“糟了、糟了”

  “右護法師兄。”小沙彌停在空門化心面前。

  “可是又出了很麻煩的事?”空門化心問道。

  “正是、正是,有人在釋迦殿鬧事,知客師兄請你快去。”

  “好。”

  烏髮凌空一揚,高瘦的人影立即轉向。

  鎖悲不知何事,見他說走就走,雙腿似不受控制的邁前,隨著去了釋迦殿。

  空門化心甫入殿門,便聽到尖聲的叫嚷……用“叫駡”更貼切。

  “你們這些該死的破葫蘆瓢,最好快點把那傢伙叫出來,我家少主沒時間等他。”高聲叫駡的紅衣男子背對殿門,看不清容貌。許是叫得不耐煩,他一把揪過沙彌的衣襟,用力搖晃,口中也不閑著的叫道,“聽到沒,聽到沒?我讓你們叫人,怎麼叫了半天也沒出來,是不是死在哪個角落裡啦?說話呀,嗚什麼嗚,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想說什麼,啊?葫蘆瓢。”

  葫蘆——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