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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打從認識以來,他總是談笑自若,穩如泰山,即使開開玩笑故意逗她,季襄雪也很少見他如此手足無措;而且大冷天的,他卻急得滿頭大汗,顯然他家的“小花”對他意義非凡。

  “我不……”明明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怎麼樣也說不出。

  季襄雪翻翻眼白、咬咬唇,恨自己為何一看到他這副死德行就不禁心軟。

  “好啦好啦!”她趁自己尚未改變主意以前,嘮嘮叨叨地綁好睡袍。“真受不了你,牧場住了那麼多的准醫生,你誰不好找,幹麼偏要找上我……”

  “你忘了今天是聖誕夜嗎?你們學校的人全都休假回家過節去了。”也就是說,他也是逼不得已才找上她的。

  “噢,對喔……”季襄雪的確是忘了。

  因為她懶得和人家擠飛機,又懶得開那麼遠的路,而且高速公路鐵定塞車,她也懶得跟著湊熱鬧,所以現下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留在宿舍裡,刁名豪除了找她,也確實沒有別的人能找。

  不過即便是如此,她仍是有話要說。

  “哼,就是因為今天是聖誕夜,你就更應該讓我好好休息,享受一下耶誕氣氛……”牢騷歸牢騷,她還是套上鞋子準備去看看他家的什麼“小花”。

  “謝謝,謝謝,快!”刁名豪早料到她是刀子口豆腐心,不管她嘴巴念的有多難聽,最後她一定還是會答應,否則她當初就不會理那只流浪狗,更不會為了那只狗而哭得那麼傷心。

  “催什麼催,我這不就是在快了嗎?”季襄雪隨手披了一件外套,接著又是一陣嘀咕。

  季襄雪幾乎是腳才踏出門檻沒幾步,便開始感到後悔,原本看起來就臭臭的臉色,是越來越往下拉。

  雖然這南部的天候比北部暖和些,但站在附近毫無任何屏障的遼闊牧場上,風勢之大,又夾著濱海地區特有的陰濕,再刮進皮膚毛細孔的感受,唯有親身經歷,才能體驗個中的颼峭滋味。所以她極不高興地坐在車內,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被他載到了十八號倉。

  此地教授曾在課堂裡帶著全班同學來參觀過兩次,除此之外,因為路途離教室和宿舍都頗為遙遠,加上只有雙腿這項交通工具,她再閑再無聊,也不會那麼勤快地挪駕蒞臨;隱約中,她只記得這裡養的不是羊就是馬。

  “你家『小花』咧?!”她打了個哆嗦。

  “在這兒。”刁名豪半秒也不敢耽擱地拉她進入其中的一個馬廄。

  “這……這是馬呀!”季襄雪看來看去只看到了一匹躺在地上的馬,它看起來懷有身孕,而且情況很不好。

  “我當然知道它是『馬』。”刁名豪蹲下來安撫地摸著馬頭。

  季襄雪白了他一眼,然後她突然目瞪口呆,像是有人忽然給她當頭棒喝似地想到了什麼。

  “老天……你家『小花』不會就是……”她指著那匹馬。

  “你看它是不是難產了?”刁名豪對馬的認識,是到了牧場工作以後才開始學習的,因而所知有限;在此之前,他所碰過的馬不是在書本的圖片上,就是從電視電影的螢光幕。

  “老天,你家『小花』怎麼會是一匹馬?”季襄雪喃喃自語,尚未從震撼中恢復過來。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刁名豪忍不住也翻著眼珠子。

  “起碼我沒想到會是一匹又高又魁梧的駿馬! ”季襄雪吼著。“你一直喊著『我家小花』怎樣、『我家小花』怎樣,所以我完全受到你的誤導以為它是你的寵物,好比貓呀狗的……”

  這和她預期的完全不一樣啊。

  “噢,天呀……怎麼會有人把馬的名字取為『小花』?”她至今仍處於驚訝的狀態下,搖著頭,頻歎不可思議。

  “你沒看它全身都是深淺不同的斑點嗎?”刁名豪倒認為這個名字取得再貼切不過了。

  “我……”罷了,算她沒問。他那時都能把她家的“佈雷克”取名“威武”,她對他的命名能力還能有啥要求呢。

  “你到底要不要幫它看病啊?”刁名豪這下問到重點了。

  “可是……”季襄雪很是猶豫。

  母馬“小花”的雙眼晦暗,先前的陣痛或許已經耗盡它所有的力氣,它的精神虛弱到不能再虛弱。

  “你是研究所的學生,也是有掛過牌的獸醫,不是嗎?”刁名豪半激半誇地求她。

  “對,先生。”季襄雪也有話說。“但是本人執業的地點在大臺北地區,請問您大哥有沒有在熙熙攘攘的市區裡,看過有人牽著他的寵物——一匹高過門楣的巨馬到獸醫診所去掛門診的嗎?”

  “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獸醫!”刁名豪怪叫,然後搔搔頰動動腦,音量不覺逐漸降低。“不過我想……應該是沒有吧。”

  “不是『應該』,是『根本就沒有!”季襄雪立刻公佈正確答案。“不光是我,大部分的獸醫盾診的不是貓就是狗,偶爾會有鳥、烏龜或天竺鼠,但是馬……”去掉初來此地的那兩次,她唯一真正“接觸”過——請名位特別注意,只是“接觸”喔——是在她讀大三時跟著老師的戶外教學,其餘的瞭解全是她從書本上讀到的理論,所以她根本毫無把握。

  “試試看好不好?”現在再去找別的獸醫已經來不及,刁名豪眼前能依靠的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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