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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好一會兒,他才起身道別。“不耽誤你忙了,後會有期。”

  “等等。”徐培茜冥思片刻後喚住他。“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走一步是一步吧。”他不在乎地聳著肩,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先到飯店找回行李再說。

  “你要回家嗎?”語一出,她就巴不得咬掉多話的舌頭,她明知他是四處流浪的孤兒,哪來的家好回嘛。

  “不要。”他考慮都不必便搖著頭。現階段回國是決計不可能,至於飯店,他得節省一點,不能再回去住了。

  “那……”她靦腆地看著他問。“你想不想找工作?”

  將花的種籽均勻地撒於育苗箱的培養土上,再依不同的需要給予不同的濕度,然後整齊地排上架,今天的工作算是暫告一段落。

  徐培茜滿意地笑了笑,正挺直腰想好好地伸展一下筋骨,便聽到母親尖八度的斥聲從溫室外刮進來。

  “那個死查某嬰那是給我避到哪去啦?”徐母宛然衝鋒殺陣的前鋒,舞著雞毛撣子,兩腳跨與肩齊地堵在門庭,操著流利的台語大發響雷,後面則尾隨著一群湊熱鬧的鄰里鄉親。

  “媽我……”該來的總是會來,雖說早有心理準備,徐培茜仍是驚慌失措。為免傷及無辜,趁媽尚未看到康德前,她快手將他推到花架後。

  “呃……”康德如墜煙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好抱著還拿在手裡的花盆靜觀其變。

  “你這夭壽仔唷——我就知道你在外面給我亂來!”徐母那一副精明樣的臉正氣得發抖。“你為何不多學學你妹妹?你瞧她多乖、多聽話又多上進,你想她那麼辛苦去上演員訓練班是做什麼?”

  “我……”徐培茜真的不知該怎麼做。

  其實從名字看來,她就該死心,她的名字是賠錢的諧音,而“青霞”二字就含有媽的許多期許,期許妹妹像電影紅星林青霞般光芒萬丈。所以自有記憶起,不管她再怎麼努力,都討不了媽歡心。

  “還不是為了哪天能光宗耀祖當大明星,以給咱們好日子過嘛,你聽到她有一句怨歎沒?”徐母根本無意叫她發表言論,兀自晃著兩隻肥手搶白。

  “她……”徐培茜盯著指在鼻尖上的雞毛撣子。

  “哪像你?不過是靠你養一下家,你就跩啦?居然敢把野男人帶回家來丟人現眼?”連珠炮的數落與叨念令人沒有半點兒插嘴的餘地,徐母接著誇張地捶胸頓足。“我怎麼那麼歹命?你要我如何向你死去的阿爸交代?”

  “我沒有……”此控訴太大了,她可擔當不起啊!

  “沒有?”徐母怒火中燒,雞毛撣子上的藤條已舉到預備位置。“啊現在全村人都曉得我的大女兒不要臉,和流氓搞七撚三,而且那傢伙還渾身是血地找到家裡來要人。”

  “不是啦,媽……”知道鄰居太太熱心的厲害了吧。阿康只是鼻青臉腫、綁了幾處繃帶,滿天飛的謠言傳至媽的耳裡就成了那樣,到了明天,她怕不已是黑社會的地下情婦嘍。

  聽到這兒,康德總算瞭解他竟是整件事的導火線。才在衡量自己該不該露面時,徐母的藤條已不留情地揮出。

  “還說不是?”她怒氣衝衝,下手絲毫沒有遲疑。“我今天非要把你打死,省得給厝邊笑咱們沒家教!”

  “哎呀……媽……”隨著鞭笞的落下,徐培茜發出哀呼,吃痛的身體忍不住縮來縮去。

  “你以後敢不敢再說謊?敢不敢?”徐母邊打邊罵。

  這種全武行的場面和對話,幾乎是二三天就會上演一次,圍觀的鄰人早就屢見不鮮,但康德長那麼大尚是初次碰到,整個人都傻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住手!”他箭步護在徐培茜的跟前,翻手抓住徐母再次揚起的藤條,並沉聲喝止;嗓音不大,卻有著使人不得不服的威嚴。

  “嘩——”眾人包括徐培茜在內,均為他倒抽一口氣。

  誰人不知徐母在發飆時要閃遠一些,否則她屆時會一塊揍,現場就有不少人曾吃過虧。

  “阿康,不要!”徐培茜擔心他遭牽累,於是恐懼地想要推開他。

  明白她頰上、臂上的瘀青是怎麼來,而在她身上或許還有更多更多時,康德便有道不盡的心疼,說什麼都不願讓她繼續受罪。

  他依舊穩如泰山地直視徐母。“有話為什麼不好好講?”

  “你哪棵蔥呀你?”想不到有人敢管閒事,徐母驚疑之際,口吻非常不遜地瞄著這座忽然冒出的牆。

  旋即發覺她把頸子仰到最大角度,仍瞥不到對方的面龐,不禁惶畏地松掉雞毛撣子,中年發福的軀體連連退了好幾步。“嗄?”

  “我不是流氓,你女兒也沒和我搞七撚三。”康德的態度從容不迫。

  “好哇,原來就是你!”好不容易望到他的臉,徐母強做鎮定狀,腳卻不聽使喚又退了兩步。

  雖然他受傷的容貌頗為嚇人,不過真正令她害怕的是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亮得教她猛眨眼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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