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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這數目似乎算了幾次都不對,好不容易寬鬆的眉頭又皺起,徐母兩手往粗腰一插,臃腫的松肉隨著怒氣在震盪。

  “說!”她跟著摑來一耳光。“錢為什麼就這些?”

  “貨車撞壞了要修……”徐培茜摔跌在椅子上,撫著臉噙著淚。

  “修修修,修你的頭啦!”徐母拖鞋拎起來又是胡打一通。“修個車要好多錢?修個車要修到天要亮?啊你是跑到美國去修喔?給我騙!”

  “我沒騙你,下班時間車行有不少客人,等輪到我,時,老闆又檢查了很久,結果發現那輛貨車太老舊,要換的零件很多,才說要我過兩天再去拿。”徐培茜抱著頭申訴。“我想省點錢,所以走回來……”

  她講的全是實話,只除了她是一路跑回家,並省略了跑回家前的那段“救人赴醫”記。而短缺的錢,是因她先拿去替康德付了醫藥費,至於貨車的修理費,她仍未想出個著落。

  “好哇!你故意走路回家,好讓街坊鄰居全看到,然後誤以為我小氣,我虐待你,你存心教我這張老臉沒地方擱,是嗎?”徐母拉高了嗓子。

  “沒……我沒有……沒有……”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徐培茜百口莫辯,只能冤枉地承受母親的怒火。

  滴滴答答的抽噎伴徐母的咆哮,和拖鞋擊於皮肉上的啪啪響聲,混成一種不協調的悲曲,回旋在天未明的凌晨;從窗縫呼呼透進來的晚風,終究耐不住長長的歎息。

  春天,一直是花木播種、修枝、分株的極適期,亦是徐培茜最忙碌的季節,只見東方未白,她已在花圃和溫室奔走。

  “偶爾她會藉喝杯水時偷偷懶,仰望漸藍的晴空或深嗅一下撲鼻的花香,但大部分的光陰,她若想抽空拭個汗均是奢侈。

  “嗨,該吃中飯了。”一雙徹底屬於男性的巨手,拎著二袋熱騰騰的水煎包猝地出現在她的眼前,緊接著揚起一個男低音,輕輕柔柔的語調,令人感到很舒服。

  “嗄?!”徐培茜不禁張口結舌。“阿……康?”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康德粲笑地遞了一袋給她,另一袋是他要吃的。“快吃吧,我在街口那家買的。”

  其實他在旁觀察她有好一會兒了,可是她太專心,以致一直沒留意到的存在,因此更沒發覺他中途曾溜去買食物。

  “你……怎麼……喏……你不是應該在醫院嗎?”徐培茜怔怔地接過手,雙眸仍睜得儼如銅鈴似的凝睇他那紫腫未褪、額頭仍貼著繃帶、唇周圍已有一圈青胡的臉。

  “我就一些外傷,再躺下去也是占病床,故今早醫生便趕我出院啦。”康德指著附近的那片樹蔭,面含微笑地問:“咱們到那兒坐,好嗎?”

  “啥……呃……好。”徐培茜愣了愣。在家被人吆喝慣了,突然有人徵求她的意見,她一下子反倒不能適應。

  康德等她坐定了,才坐在她側翼,並禮貌地與她間隔了些許距離。

  “我以為你會再去醫院看我。”許是他生平初次受挫,所以對她適時伸出的援手特別感激吧?

  這幾天他躺在病床上,腦裡總是掛記著她的身影,可是那日他因為受傷,視線有點模糊,故而對她的輪廓只有個粗略印象。如今終於有機會細看,他發現她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驚豔型,卻非常適合慢慢品味。

  她的膚色比他想像中還要健康,秀氣的五官非常細緻,眉宇沁著的汗珠正在向烈陽抗議,雙頰透著的潤澤,渾似剛洗過而未拭幹的紅蘋果……

  原來,認真善良的女人會是這麼迷人啊!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徐培茜壓根兒忘了該檔事,就連她的破貨車,亦是車行打電話來催她,她才想到。

  再者她每天都忙得分身乏術,即使想去也沒時間。

  “你怎麼啦?”康德倏地瞅住她露出來的那節藕臂,麥芽肌膚上泛著數個黑青,其中一個較完整的,形狀看起采有點象……鞋頭的烙印?

  “啊?”話陡然被打斷,徐培茜不明就裡地隨著他的視線瞥回來。“沒,沒……沒什麼。”她倉促拉下衣袖遮住受媽媽毆責的痕跡。

  都怪剛剛太熱,她一時疏忽而把長袖卷上去。

  “咦?你的左頰也……”康德皺眉盯著那隱于皮下的淡紅直條,心裡已經有了底。如果他沒猜錯,她那幾處瘀青是遭人摑打造成的。

  “沒事,我……不小心……摔倒撞到了。”徐培茜急忙轉移話題。“你怎會找到這裡?”

  “問護士呀。”既然她不願講,他也不好繼續追詢,只得順水推舟。

  “問護士?”她在這個鎮上不若妹妹青霞有名,何況她就是怕事情傳媽媽的耳朵,還特別把他送到市區的醫院裡。

  “你病歷表有寫嘛。”見她一臉狐疑,他得意地補述。“不過呢,是計程車司機幫我找的啦,可是你家沒人。倒是你們鄰居很熱心,那幾位太太告訴我,你會在這裡。”

  “噢……嗅!”聽到家中沒人,徐培茜本來是松了口氣。媽大概去朋友家摸八圈,而妹妹青霞不是在睡,便是跑出去約會了。孰知他尚有下文,未松完的那口氣立刻轉為呻吟。

  “怎麼?我打擾你了嗎?”他好象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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